长廊两侧的壁画一直延伸到尽头。
越往后，画面越密。龙帝的战斗只是其中一段，更多的篇幅留给了追随他的神朝军队、无数神朝家族。每一幅都刻画得极细，甲胄的纹路、旌旗的破损、士兵倒下的姿态，一笔一笔，像把整段悲壮历史碾进了石头里。
没人说话。
连脚步声都轻了。
长廊尽头是一座大殿。殿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碑，碑身极高，几乎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代表一支军队或一个家族。
龙家子弟陆续走进大殿，在青铜碑前站定。
林枫抬头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一排排默读下去，心中感慨万千。
龙渊走在最前面。
他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老祖，您来过这里吗？”一个年轻子弟小声问。
“没有。”龙渊说，“祖训里只有龙冢的位置，但历代龙家子弟，从未有人真正进来过。”
他绕到碑的背面，蹲下身。
碑座背面刻着一行字，字体比碑面上的名字大了一圈，像是单独凿上去的。
众人围过去。
碑座上刻着的原话是——
后世儿孙，见字如面。
若你们看到这段话，说明吾之封印已出变故。吾最不愿见到之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接下来你们要做的事，会很残忍。但这是吾龙家的责任，逃不掉，也不该逃。
吾龙家帝族，统御天心神朝数万载，深受万民尊崇。深渊降临，万民赴死，吾帝族更当身先士卒。此乃本分，非荣耀，亦非牺牲，是本分。
封印欲固，需以吾龙家子孙一人之血肉与神魂为引，镇于碑下。
若尔等余下之人被送出龙冢，即表明封印已修复无恙，可归。
若龙冢第二层开启，则意味着第一层之祭未能竟全功。尔等需继续前往第二层，莫要回头，莫要犹豫。
记住——帝号可以不要，天心神朝可以不要，但深渊之下那口东西，绝不能放出来。
吾在兵解之前，已为尔等铺好此路。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龙帝，绝笔。
——
落款处只刻了一个字。
“龙。”
没有帝号，没有尊称。
一个字，就够了。
读完这段话，大殿里静了很长时间。
龙渊站起来，回身看着满殿龙家子弟。
“都看明白了。”
这句话不需要回答。
每个龙家子弟都读懂了。要一个人留下，以血肉与神魂补封印。
龙傲夜站在林枫左侧，手里的龙枪握得很紧。他的目光从碑座上移开，扫了一眼殿里这些人。
前排那几位白发老者神色沉稳，彼此对视一眼，没有人先出声。
中排的叔伯们同样沉默。有人攥着拳，有人低垂着眼，显然心里都在盘算。
后排的年轻人，有几个脸色发白。
林枫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这些脸他这几天全都见过。有的年纪比他还小，最小的那个看起来顶多十五六。
龙莹莹站在龙傲夜身后半步，怀里抱着龙枪，脸色不太好看。
她往前挤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
龙傲夜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
“八哥——”
“别动。”
龙莹莹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
殿里安静了半盏茶的功夫。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去吧。”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沉寂里，清晰得像一块石子砸进湖面。
众人循声看去。
后排靠墙的位置，一个少年站了出来。
看年纪大概十六七，个子在同龄人里偏矮，人很瘦，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龙家制式甲衣，甲片在他肩上晃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脸色白，但步子没停。
前排一位白发老者认出了他。
“你是……六房的孩子？”
“嗯。”少年点头，声音平稳，“我叫龙傲青。”
龙渊看着他。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龙傲青说，“用我的血肉和神魂，补封印。”
“那你为什么站出来？”
龙傲青沉默了两息。
“老祖，我刚才在队伍最后面，一直在数。”他抬起眼，“我们龙家进龙冢的，一共九十七个人。”
大殿里没人接话。
“我今年十七岁，刚凝出龙气。在座各位里，我的修为是最弱的。”
他顿了一下。
“龙帝遗言里说的很清楚，要有人补封印。待会儿封印补完，这座龙冢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谁都说不准。要是后面还有硬仗要打，我留着，不如你们留着。”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算好的事。
“所以我来。”
大殿里有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位叔伯往前走了半步，欲言又止。
几名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子弟低下了头。他们不能否认龙傲青说的是实话。在这些进龙冢的人里，最弱的就是那几个少年。而龙傲青是其中最弱的。
龙傲夜忽然开口。
“小子，你今年十七，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龙傲青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八哥，时间这种东西，得有人活着才有以后。”
龙傲夜被他这话噎住，脸上绷了几息，最终没接上话。
龙渊沉默良久。
他没有劝，也没有拦。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娘那边……”龙傲青顿了一下，“老祖若是有机会出去，就说我跟着八哥，去了很远的地方。”
龙渊点头。
“我记下了。”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龙傲青朝青铜碑走去。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从后排到碑座前，一共走了二十七步。
走到碑前，龙傲青停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满殿龙家子弟。
“各位叔伯、兄长，还有莹莹姐。”
他叫了一声。
龙莹莹一直没出声，此时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你、你别叫得这么难听。”她别过脸，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哭出了声，“谁是你姐，我还没你大呢。”
龙傲青咧嘴笑了一下。
“那我叫你莹莹。”
龙莹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下头。
“嗯。”
龙傲青转回身，面向青铜碑。
他抬起右手，按在碑座上那行字上。
指尖触到碑面的那一刻，碑面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手心开始，一圈一圈往外荡开。那光沿着碑面上的名字流转，像有人在深夜点亮了一盏灯。
龙傲青的身体在光里开始变淡。
先是肩膀的轮廓变得透明。然后是手臂。接着是整个人。
他没有喊，也没有挣扎。
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睁着。
直到暗金色的光将他彻底吞没，碑座前的青石地面上只剩下一枚残留的龙纹。
大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震颤。
青铜碑上，龙傲青的名字缓缓浮现在碑面的最底端。
林枫看着那枚新刻上的名字。
很轻，很短，就三个字。
刻在碑上，和其他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在一起，看上去跟别人没有什么区别。
碑面暗金色的光缓缓暗了下去。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
没人说话。
龙莹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龙枪，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但没有出声。
龙傲夜站在她旁边，手一直按在她肩上，没有松。
龙渊走到碑座前，弯腰看了看那枚残留的龙纹。
就在这时，整座大殿开始颤抖，龙吟阵阵，然后众人看到了，刚才那个叫龙傲青的少年的虚影出现在青铜碑之上，无数黑影在撕扯他的身影。
所有人都能够看出那道身影很痛苦，更多人无声地落泪了。
就连那几位老辈，也是眼眶通红。
林枫目睹着这一切，双手紧紧握着，在心里骂了一句——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