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这事你甭管了!我这张老脸在省城还能卖几个钱,我下午就坐车回省城,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们种植处,问问分管厅长,凭什么我提出的申请不通过!”
听筒里,冯振华气得声音发颤。
老头子脾气火爆,一辈子扑在棉田里,最恨的就是学术成果被这帮坐办公室的拿来当政绩做人情。
“冯老,消消气,您千万别冲动。”
“您是搞科研的,强项是在实验室和田间地头搞技术突破。”
“这种体制扯皮的事,您要是亲自上去理论,不仅影响您接下来盯棉苗出土的心态,传出去,外人还得说您冯所长恃才傲物、不服从组织统筹,给您落下话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他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当然清楚那些行政官僚太极拳的厉害。
陈峰继续道:“再说了,您带着学生来青泽,帮咱们改土、播种、带学生,对我们青泽已经非常关照了。”
“至于这个扩繁权和基地挂牌,说到底是我们青泽县自己的事,哪能再让您一把年纪去替我们理论?太让您费心了。”
冯振华握着电话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头子眼眶微热。
他在农科院待了大半辈子,那些前倨后恭的企业老板。
求你的时候把你捧成神仙,一旦遇到政策阻力和行政壁垒,立刻就逼着专家去托关系、找熟人、当枪使。
像陈峰这样,不仅给你提供各种条件,临到有事还主动把专家护在身后的企业家,他平生仅见。
“陈总……这事办成这样,我真是臊得慌。”
冯振华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内疚:“当初我是拍了胸脯答应给你争取唯一扩繁基地的,你们锦程实业给的条件、这山庄的待遇,全省都找不出第二家。”
“要是这个牌子挂不下来,我冯振华对不住你这科研基金啊。”
“冯老,您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陈峰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只要今年秋天棉田大丰收,白马乡几千户老百姓口袋里能揣满钞票、过个肥年,您就是我们青泽的大恩人。”
“安心做实验,其他事我来办。”
“至于名头不名头的,咱们慢慢争取,不急在一时。”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尊倔脾气的大佛给摁在了山庄里。
挂断电话,陈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出家门,发动车子直奔县委大院。
二十分钟后,县委书记办公室。
秘书刚泡好一杯热茶端进来,陈峰便坐在办公桌对面,把方宁透露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跟陆承远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方宁那个省厅发小的具体信息,只说是方宁从省城圈子里听来的风声。
办公桌后,陆承远听完陈峰的话,脸上没有露出半点震惊或恼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陆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怪不得联合申报的文件通过市里递上去好几天了,省厅那边一直没个回音。”
“我还让农业局老周催问过两次,厅里只说是程序流转,原来还有这方面原因。”
见陆承远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陈峰有些看不明白:
“陆书记,这件事卡在这,挂牌不成功,对咱们影响蛮大的,这件事,您是怎么看?”
陆承远抬眼看向陈峰,反问道:“能怎么看?坐着看呗,难不成我现在备车去省城,找领导理论不成?”
陈峰一怔,没接话。
“陈峰,你也是开了这么大企业了,怎么这点情商都没有。”
“首先你这消息哪来的?是方宁给你的,方宁是什么人?是政务系统的人吗?你的消息有什么依据?”
“你在没有看到任何正式文件、没有拿到任何会议纪要的情况下,仅凭私人渠道听来的几句风言风语,就跑去理论。”
“你这不就是无端揣测,捕风捉影,说得难听点,让人抓住了把柄,给你扣一顶污蔑同志、造谣生事的帽子,你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陈峰心头一凛,背后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他平时习惯了商业竞争里讲究效率、直奔结果的行事作风,倒是忽略了官场里最致命的“程序合规”。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平阳县确实去找了关系,省农垦也确实在背后使绊子,甚至你手里拿到了他们吃饭喝酒的实质性证据,那又能怎么样?”
陆承远不争气的说道:
“平阳县是不是全国产棉百强县?是。”
“那省农垦种业是不是有国家认证的甲级育种资质?有。”
“而咱们青泽呢?过去十年连五千亩以上的连片棉田都没种过,这是铁打的事实。”
“省厅是业务指导部门,人家上级领导完全可以站在全省农业安全的高度,拿出稳妥起见、防范风险的理由,把咱们的唯一扩繁权给砍掉!”
“你有什么办法?能说人家的判断方向错误,结果不公平?”
“你跑去闹,人家领导只需要微笑着跟你说两句‘青泽的同志很有干劲,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省里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嘛’,轻飘飘两句话,就能把你打发回来!”
“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回批文,还把分管厅长给得罪死了。”
“以后咱们青泽报上去的农业项目,人家在合规合法的范围内,随便卡一卡你的审批流程,就能让你痛不欲生。”
一番话,条分缕析,把体制内那层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压死人的潜规则,扒得干干净净。
陈峰坐在沙发上,彻底冷静了下来。
姜还是老的辣。
难怪陆承远刚才听说这件事,半点火气都没有。
在官场浸淫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哪怕不用打听,只要看到文件超时未批,脑子里就已经把上面那套博弈的套路推演得八九不离十了。
“陆书记,听您这么一分析,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陈峰吐出一口浊气:“按正常程序走,咱们资历浅、底子薄,在规则内玩不过人家。那这件事就这么等着,看着?好不容易谈下来的挂牌就这么没了?”
“我心里不甘啊,您也知道挂牌对咱们青泽有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