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森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闯门,加上这套直白的说法,已经惹得陆维之很不愉快了。
站在奥尔森的角度,此时整个美国计算机行业局势已经非常的微妙。
IBM被银河接连冲击,原先稳占八成的市场不断萎缩。
可毕竟IBM根基太深,又是美国本土高科技支柱企业。
华盛顿是不会坐视它彻底垮台,任由南华一家在计算机领域一家独大。
但长远来看,往后全球计算机的技术发展,绕不开南华。
美国想要翻盘,只能在半导体底层实现超越,但这个在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到苗头。
奥尔森从麻省理工林肯实验室出来创业,行事一向直来直往。
DEC公司内部,技术路线、经营方向上,奥尔森拥有一言九鼎的权威。
但股权层面他却并不占优势,他本人只持有百分之十三的股份。
公司最大股东是ARD,也就是美国研究与发展公司。
1957年ARD投下七万美金启动DEC,后续又追加三十万贷款,手握百分之六十的股权。
历史上1966年DEC上市之后,这七万美金投资直接翻五百五十倍,价值三千多万美元。
除此以外还有美洲资本当初广撒网也投了一点,占有百分之五的股份。
眼见DEC蒸蒸日上,奥尔森心里清楚ARD拥有太多的股权了,这对自己这个创始人来说是非常的危险。
虽然ARD不干预日场经营,但是在重大投资和对外合作这类核心决议,ARD拥有一票干预的权力。
他现在听着陆维之这番话,一个念头在他心底冒出来。
那就是能不能引入南华银河入股DEC,以此制衡ARD?
可他也明白,引进境外资本入股这种级别的决策,绕不开ARD董事会。
只是奥尔森并不知道,银河横空出世之后,ARD内部已经在盘算脱手手里的DEC股权。
他们希望趁着公司还值钱,想要落袋为安,已经悄悄在和美洲资本接触,寻找接盘方。
短暂的沉默过后,奥尔森压下心里的急躁,语气平缓了许多:
“陆先生,我想知道银河,有没有考虑入股DEC?”
这句话一说出来,办公室里面安静下来。
就连哈森都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家老板。
陆维之眉峰一抬,身体微微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奥尔森的脸。
“入股?那我倒想问一句,DEC手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银河掏钱?
难道就凭这一份技术报告吗?”
陆维之指了指桌面上的那份关于PDP-8的技术报告。
随后奥尔森开始了推销起了DEC。
客观来讲,就算南华手里已经拥有银河这种大型计算机,但DEC能从IBM手下或下俩,是凭借着握有一部分IBM并不擅长、银河同样有所欠缺的技术积累。
DEC从实验室设备起家,在小规模实时信号采集、实验室专用外设、简易I/O接口链路、面向科研场景的精简软件库上沉淀多年。
PDP系列从诞生之初就面向人机交互式操作,积累大量高校、科研院所的应用案例。
同时DEC手里握有一整套面向北美高校、小型工业实验室的客户网络。
这是银河远渡重洋很难快速搭建起来的资源。
这些技术、客户、专利组合在一起,可以构筑起一道专利护城河。
韩景明在台上反复宣讲开放接口、开放规范,那是建立在自身技术实力足够强大的底气之上。
但开放不等于白白放弃防御。
听着奥尔森的讲解,陆维之脑子里也飞快闪过方才IBM文森特到访的画面。
文森特希望能够在加州计算机研发中心取得席位,主动提出互换部分专利。
如果再吃下DEC,等于银河在北美的专利、客户、小型机赛道,会再拓宽一大截护城河。
按照现在DEC年营收六七百万美元的规模,市场给到的估值上限约莫两千万美元。
投少了,绝大部分收益最后都会落到ARD口袋。
投多了,ARD那边未必愿意松口出让大额股份。
陆维之没有立刻答复,陷入长久的沉默。
奥尔森见他不说话,继续开口诱惑道:
“我们手里大量面向科研场景的外设专利,还有北美的高校渠道。
银河的大型机很强,可你们很难短时间渗透进北美遍地的中小型实验室。
由DEC来做这个桥梁,对双方都有利。”
就在同一时间,远在纽约的美洲资本总部,给国内战略室发来了一份评估报告。
相关人员经过简短评估,很快给出批复,可以收购ARD手中DEC的大部分股权。
ARD原本心理预期是按照两千万估值谈判。
可现在IBM开启惨烈价格战,整个美国计算机行业环境急转直下。
DEC的价格优势不复存在,生存压力陡然增大。
ARD也急于脱手离场,双方几轮拉扯,最终把交易价格压到五百六十万美元,拿下ARD手里百分之六十的DEC股权。
ARD求的是落袋为安,七万美金的投入,五百六十万美元的回报,这已经是投资史上的一个奇迹了。
这些远隔重洋的谈判,此刻行政楼办公室里面,无论是陆维之,还是奥尔森,对此都一无所知。
陆维之只知道入股这件事值得上报,可最终能不能成,要看计算机研究院对DEC的技术评估。
陆维之抬起头看向奥尔森:“入股这件事,不是我现场就能拍板,我需要和同事讨论。”
奥尔森紧绷的肩膀松了半截:“我明白。”
“三天。”陆维之说道,“三天之内,我这边会给你一个初步答复。”
奥尔森站起身,这一次,他的姿态收敛了许多,方才莽撞闯进来的锐气已经消去大半。
哈兰跟在他身后,两人退出办公室。
走廊外面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各国厂商的代表抱着厚厚的资料,安静等候约谈。
走到楼道窗口,哈兰压低声音。
“入股这件事,如果ARD坚决不同意出让股权怎么办?”
奥尔森望向机房那一边,依旧源源不断有人排队等待上机体验银河。
“只能听结果。”奥尔森说道,“但无论入股能不能成,我们必须派人参加银河班。
看不懂那套汉语体系,一切合作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