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中午12点锺左右,夏柯家的住宅。
夏子梨已经睡了整整一个早上了,这一天她起得很晚,直到正午到来还没睁开眼睛。
她感觉自己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噩梦里,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
而夏雯娜和家里的其他人又忙於寻找柯明庆的去向,於是没空把她叫醒。
在那个无休无止的梦里,夏子梨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画本上的小人。
她低头看着被线条勾勒出来的纤细手臂,时而看了一眼赤裸的脚尖,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缓慢地行走在一个黑暗阴郁的简笔画世界里。
入目是一个破败的村庄,身旁站着两排剪纸小人,握着幽蓝色的火把,口中低低地诵念着两个重复的词语:
“?sku(灰烬)……endir(终焉)……?sku(灰烬)……endir(终焉)……”
听起来像是冰岛语,夏子梨曾经在一个纪录片中听过冰岛人的语言,她对此印象深刻。
她记得每一个魔女都会有自己的绰号,像是什麽嫉妒魔女、憎恨魔女,也许这会是她变成魔女之後的代号吧?
夏子梨惘然地想着,惘然地行走在这个简笔画世界里。
身旁看不清面孔的剪纸小人用脚跺着地板,踩踏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後传出了如同古代朝廷升堂时一样响亮的声音。
最後她走上了一个祭坛,祭坛的十字架上绑着一个简笔画女孩。
简笔画女孩被灰蓝色的火焰焚烧着身体。她啜泣着,身形在十字架上用力挣紮,手腕上是一条狰狞的血痕。
“哥哥……哥哥……”女孩呢喃着。
夏子梨呆呆地看着她。
忽然,身旁走来了一个身穿白袍的女人,她轻声说:“每一个魔女的人格都会记得前世的经历,她会带着未能释怀的怨恨和痛苦,来到与她相似的人身边,正因如此她理解你的痛苦,在你们的灵魂共鸣的时候,她会取走你的身体……”
夏子梨沉默着,抬着头,默默地望着那个在十字架上呻吟着的女孩,不知为何眼眶微微地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了头,皱起眉头,压低眼眸对着简笔画女孩喊:
“你是贞子麽?别跟着我了!”
当天空下起了暴雨的时候,卧室里的少女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从枕头上抬起头,露出一张就好像简笔画小人那样的脸庞。
她的面部五官正笼罩着一圈又一圈淩乱转动着的线条,眼角飘着一朵花儿似的蓝色火焰。
简笔画女孩扭过头,望着雨幕中的电线杆,轻声地呢喃着:
“哥哥——?”
静悄悄的世界里,她歪了歪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迷惘和困惑。
她从床上直起身来,下了床,孤零零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下了楼,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简笔画女孩默默地、好奇地看着电视机。
黎京电视台就好像被黑客侵入了一样,电视画面上逐渐出现了一个直播间。
直播画面里,蓝鸽正耷拉着脑袋,浑身是伤地坐在椅子上,双臂和双腿被铁链捆了起来,就好像被割断的芦苇。
一瞬间,女孩眼角的蓝色火焰消失了。
夏子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蓦然一怔,瞳孔收缩至针一样的大小。无可遏止的愤怒从心底涌出。她红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几乎下意识就要喊出声来:
“哥哥?”
下一刻,她歪了歪头,眼角又一次燃起了蓝色的火焰,喃喃地说:
“不……它不是哥哥,那它是谁?”
简笔画女孩歪了歪头,用手指点着下巴。
“好生气……为什麽?”简笔画女孩咕哝,“是你在生气吗?”
哥哥……
哥哥,哥哥……
她的嘴唇无声地呢喃着,发出着不属於她的声音。可这些声音都被雨水的狂响盖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
潮湿的空气中,少女眼角的那一缕蓝色火焰却是越来越明艳,像是盛大开放的花朵。
“走吧,我们去把他们都杀光……把碍事的人都杀光,这样就只剩我们和哥哥两个人了,这样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简笔画女孩轻声说着,忽然勾起了嘴角。
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向玄关,一步一步往雨幕中走去,身体逐渐覆盖上了一层朦胧的茧光,而後消逝在了空寂的长街之上。
........
.......
与此同时,黎京的另一侧。
一个身穿暗红色金属长风衣的人影正踩着风火轮,疾驰在豪雨滂沱的天空之中。
“白杰克……你到底在做什麽?”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红莲华无声地呢喃着,她心急如焚,如同一道火红色的流光般穿梭雨幕,沿途的雨水全然蒸发开来。
她心里明白,以白杰克满口谎言的习惯,绝对不可能会把正确的地址交给雨鸦。
於是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朝着圣鸿鹄大街赶去。
她想要找到白杰克,亲口问他到底发生了什麽。
为什麽他会把蓝鸽绑走?
为什麽他要这样折磨她的弟弟和她的老爹?
难道那一天在灯塔的时候他们不是约好了麽,一定不可以对她的家人动手麽?
红莲华的右手紧紧地攥着炎尖枪,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她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在街边捡回来了一只流浪狗,觉得它可怜又好笑,结果流浪狗在某一天突然发了疯,咬破了她的家人的脖颈,你却还记得它摇着尾巴看着你时无辜的眼神。
她想要逃避,逃避手机上传来的戏谑的声音。
但此刻,黎京每一座高楼大厦的屏幕上方都呈现着同一幅画面:
——雨鸦在爆炸之中穿梭着,赶往废弃工厂的方向;而白杰克则是静静地站在蓝鸽的身後,用双手微微地捧起了他的下巴。
不经意间,她用眼角余光看见了这一幕,心头当即微微一怔,整个人悬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才扭过头来,看向巨大的荧幕,与那一双空洞的、戏谑的、陌生的眼睛地静静对视着。
暴雨如注,拍打着红莲华的身体。
她就好像一具断了线的人偶那样,呆呆地伫立在雨幕里。
良久,红莲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她被背叛了。
暴雨中,红莲华用戴着金属手套的右手攥着胸口,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她红着眼睛,眼底又是愤懑又是委屈,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麽……高架桥上那场烟火也都是假的麽?”
她轻声说着,一行液体划过了眼角。
像是温热的雨,又像是眼泪。
红莲华低着头,却向右伸出手来,想要触向巨大荧屏上那张丑陋的脸庞。
可她做不到。她再也做不到了。
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叮”的一声从雨幕中传来,她看了一眼微微震动的战衣口袋,从中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白杰克:别紧张,红莲华小姐,在我身旁的只是一具人偶而已,你的弟弟没有受伤,他还好好的。】
【白杰克:我们不是说好了麽,我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红莲华微微一怔,忽然咬了咬嘴唇。
【红莲华: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你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对我老爹……】
【白杰克:你相不相信我无所谓,你老爹这样子也不过是引出锺表客的必要条件——演戏得演全套,他事後一定会感谢我的。】
【白杰克:放心,这点皮外伤对雨鸦来说不算什麽。】
【白杰克:顺便一提,锺表客已经快到了……你接下来最好谨慎一点,在路上大概率会撞见锺表联盟的人。】
【白杰克:他们是锺表客亲手培养的孩子,不要小瞧他们。】
红莲华盯着手机沉默了良久,扭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白杰克的面孔。下一瞬间,她踩着风火轮再度暴起,急转的火花把雨水蒸发为了一片嫋嫋白雾。
过了许久,在进入圣鸿鹄大街的那一刻,红莲华抬眼远眺。
她看见了远处那一座废弃工厂,但此刻的圣鸿鹄大街之上正矗立着几个人影。
他们或坐在轮椅上,或披着袈裟,或头顶戴着一个铁锅,外貌看起来异常古怪,很难不引起她的注意力。
“锺表客培养的孩子……难道就是他们麽?”红莲华呢喃道。
此时此刻,一顶雪白的礼帽正飞舞在雨幕中,它就好像具有生命的生物那样,正静静地“凝视”着圣鸿鹄大街上的几个人影。
.......
.......
一分锺之前,圣鸿鹄商业街的废弃工厂内部。
柯明庆藏身於工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利用e级技能“迷失之雾”,创造出了一片最小范围的紫色雾气,身形遁入其中。
他低垂着头,用手机看着直播画面。
目光触及伤痕累累、像一头疯狗般狂奔着的雨鸦时,他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着急什麽呢,丢不丢人,不就是一个养子麽……你还不如不选我呢。”
柯明庆心想着,良久,突然自嘲地轻笑一声:
“而且你的儿子早就被我取代了,被一个陌生人取代了,等你知道这件事之後,得有多恨我啊?”
如果被选的人,是我就好了……
如果真的是我就好了。
柯明庆垂下了头,漆黑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过了一小会儿,他沉默着抬起头来,从投影画面上移开目光,不再望着画面上雨鸦遍体鳞伤的样子。
他用另一部手机给三姐发去信息。
“三姐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吧?”柯明庆心想,“不过为了把锺表客勾引过来,这一切都是必须的,锺表客不是蠢货,不认真演一定会被察觉到异样。”
很快,白杰克给出的倒计时结束了。
柯明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操控着白杰克举起手杖,用手杖尾部的火焰点燃了一地的油水,一片火海升腾而起。
火焰如毒蛇般攀上了蓝鸽的战衣。他身下的木椅摇摇欲坠,铁链被烧得通红。
雨鸦嘶哑的低吼从屏幕对面响起,但无济於事,柯明庆抬着头,目光环顾着一整座工厂,静静地等待着那一位不速之客的出现。
不一会儿,伴随着世界被一层水银色笼罩,柯明庆的身体忽然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也微微一滞。
——锺表客来了。
“刚才他暂停了时间麽?根本没看见他是从哪里出来的。”
柯明庆心想着,死死地凝视着锺表客的身影。
这个男人宛如时间的暴君,独自一人矗立在火海中,就连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都被渲染成了水银般邪异的色彩。
白杰克同样站立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锺表客。
锺表客解下了椅子上的铁链,把蓝鸽抱了起来,扭头看了一眼屏幕对面狼狈不堪的雨鸦。
“锺表……客。”
雨鸦凝视着屏幕,几乎一字一顿。
柯明庆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明白,老爹派往这边的乌鸦已经进入圣鸿鹄商业街了,不一会儿老爹就能通过异能与乌鸦交换位置,出现在这座废弃工厂内部。
“无能至极……我都快对现在的你失去兴趣了,就连那些我为你培养的孩子们都没派上用场,你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锺表客缓缓说着,嗤笑了一声,“真是可悲。”
说完,他便抱着昏迷的蓝鸽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火海。
这一瞬,藏身於工厂角落的柯明庆却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悚然而惊,猛地扭过头去。
这一系列反应并不是因为锺表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身後忽然传来了一阵冰凉的触感。
就好像一条生活在冰冷地带的蛇类,突然间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紧接着,他的身後传来了一道冷冽的话语声:
“别动。”
柯明庆听过对方的声音,倒不如说没听过才奇怪。
“影子……女?”他微微一怔,缓慢地移过目光,看向了身後。
入目是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的短发女人,她的全身都飘荡着黑色的阴影,唯独脖子以上的部分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不要动。”影子女将一把影铸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不然我会杀了你。”
柯明庆松口气:“喂喂,你难道听不出来我的声音麽?之前我们去‘送快递’的时候,你应该听过我的声音吧?”
影子女沉默着。
她是一个安静的人,以往她沉默时的模样总是令人心情平和,这一刻却不知为何令柯明庆心底感到隐隐的不安。
“我是蓝鸽。”柯明庆叹口气,垂眼看着匕首,“在外面的那个假货是白杰克用人偶假扮的,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知道,所以不要动。”影子女面无表情,“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柯明庆怔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凝视着影子女的双目,似乎明白了什麽,半晌才沙哑地问道:
“你是……锺表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