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吗!为何要为虎作伥,那孽畜到底允诺了你什麽好处!」
「堂堂仙人,与妖魔为伍?!」
灰雾弥漫的小径间,被铁链紧紧绑住的老人奋力挣扎着,由於动作剧烈,祂身上不断有石屑脱落。
然而,两尊半世仙人的实力本就旗鼓相当,否则也不可能在雍州拉锯了这麽多年,仍未能真正分出高下。
如今身处於冥府阴司,山神又身负重伤,哪里还有反抗的机会。
天地不是没有出过大妖。
莫说是在小小的州府之间,就是放眼山海,也常有那混世凶妖出现,恶胆横生,搏杀仙人。
可几乎所有仙人,在发现事不可为,身陷绝境时,都会从容赴死。
因为祂们心中清楚,哪怕被碎屍万段,也只不过是暂时的。
自己终究会重塑仙身归来,并得到嘉奖和封赏。
而那所谓的凶妖,则会迎来上仙的出手镇压。
此刻,山神却慌乱到了极点。
夜游神的仙身,即便真的被齐公子夺走,对方也没有任何理由听命於一头妖王。
即便这妖王再凶悍也一样。
不对劲!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安静点。」
雄壮的白狼缓步走近,宽厚的狼爪分别按在了老人的双肩上,看似安抚的动作,却是将其稳稳镇压在了地上。
祂唇皮翻起,露出獠牙,笑道:「补起来会很麻烦,被上仙察觉到异样就不好了。」
欲要重塑仙躯,需要大量的香火愿力。
尽管这老东西多年下来肯定攒了不少家底,但如今正是穷困之时,自然是能省则省。」
听到这句话,山神蓦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如针尖,震惊到浑身战栗,渐渐忘记了反抗。
分明知道即将有上仙来巡检,也知道珩水龙宫最近查得严。
在这个前提下,对方却还是选择了对自己这尊山神动手?
「此地山神陨落,无论你巧舌如簧,也绝对瞒不过龙宫————」
「你敢动手吗?!」祂梗着脖颈,愤怒发出咆哮。
闻言,白狼挑了挑眉尖,忽然嗤的笑出声来:「谁跟你说山神会陨落了。」
祂学着林舒先前拍打齐公子的模样,随手拍了拍老人的脸颊,巴掌声又响又脆。
「会死的,只有你而已。」
「7
山神爷根本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祂怔怔侧过头,目光越过这头高大的白狼,落在了不远处盘膝端坐的林舒身上。
青年的面容俊俏,一袭玄裳衬得皮肤更为白皙。
神情间丝毫看不出先前动手时的残忍狠辣。
更像是个修身养性,温文尔雅的书生。
或许是身处阴司的缘故,山神爷盯着那张侧脸,突然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没人知道最初的妖是因何而来,但世间大部分的妖,都不过是仙门为了收敛香火创造而出的工具。
身为山神,祂见过数不清的妖。
这些孽畜的脸上有的满是怨恨,也有惶恐畏惧,甚至有那种疯癫者,恨不得生吞了仙裔血肉的。
可无论怎麽样,仙都是处於高位的。
凌驾於云端之上俯瞰着生灵,任由其五官扭曲,咆哮哀鸣,用污言秽语汇聚成最恶毒的唾骂,也不会扰乱自身心绪分毫。
祂唯独没有见过这般淡定从容,乃至於无视仙人的妖。
就好像自己这尊山神,不过是笼中的野鸡,根本无需理会,抽出手来便可随意打理了一般。
「」
林舒现在没空搭理这位山神。
他正全神贯注地消化着这次的收获。
先前从元婴初期到元婴中期,耗费了他整整一百万两善银。
想要突破踏入下个境界,即便是按以往经验的三倍来计算,保底也需要三百万两善银。
但此行收获太多,林舒手握四百八十余万两的积蓄,这点银子对他倒不算是什麽问题,甚至还绰绰有余。
他现在想知道的就是,靠着这多出来的一部分,能否将内法推演成逆劫盗机篇。
多出来这百余万两善银,听着很多,但在传闻中的逍遥法面前,便显得有些杯水车薪了。
然而,林舒也并非是在异想天开。
除了善银以外,他还有三百二十两释厄金精。
反正都要夺舍山神,为了保险起见,他果断将这笔钱全部喂给了青鸾虚影。
【渡厄青鸾,食释厄金精三百二十两,仙格大幅提升】
【山海仙.渡厄鸾凰:幼年】
青鸾做为第二个跟随林舒的仙裔虚影,从黑水城一路至今,论上限虽比不上齐公子分魂所化的狼崽子,可在吞吃了余千嶂和余通玄的魂魄後,亦是来到了元婴初期境界。
如今在大量的释厄金精喂养下,它迅速地脱胎换骨,不止身形膨胀了数倍,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无瑕白芒,尾翎也是变得异常修长。
按照他的经验,若是「仙家气息」得到成长,那自己推演仙法所需的善功恶银也会随之大大降低。
「6
」
山神看不见仙裔虚影,脑海中却像是隐约响起了一声锐利的凤鸣。
在这长鸣的萦绕下,似有浓郁威压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就像是面对着一尊上仙,对方虽未露面,却从血脉和仙格上,全都碾压了自己!
未知的东西总是最恐怖的。
山神爷满脸茫然,四处搜寻着那凤鸣声的来源,视线刚刚转回来,祂的身子便不由一颤。
只见远处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自己的身前。
而同为半世仙人的夜游神,则是宛如忠诚的部下,略微垂首,恭敬地让出一条路来。
仙人————对妖孽如此谄媚。
此事简直荒谬又滑稽。
但山神却完全笑不出来,因为林舒已经神情平静地看了过来,嗓音温和道:「别看了,该上路了。」
伴随着话音落下。
山神爷终於知晓了凤鸣声来自於何处。
一枚硕大无比,布满威严的鸾凰头颅,仿若山峰自天幕落下,就这麽突兀地映入了袖的脑海。
眼眸如洁白炙阳,仿佛要焚尽眼前的万物。
在这头鸾凰之後,一头雄壮的白狼,已是满脸狞意朝着祂的神魂扑杀而来!
大顺朝,兴宁府。
此地乃是离珩水龙宫最近的几座大府之一。
当然,水陆相隔,这个「最近」也只是相较其他大府而言,实际上还是有些距离,即便以妖王的脚力,也需足月的时间方可跨越。
但无论怎麽说,距离珩水龙宫越近,就代表着越危险。
——
"
「」
苍狸没敢去太繁华的地方招摇,选了个城郊酒肆,坐在冷清的店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
他眼神略显飘忽,分明是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有机会面见那位心心念念多年的骆家少爷,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不止是因为老何曾经说过的那句云里雾里的话语,什麽一切才刚刚开始。
更多的原因是来自於亲身的体验。
按照正常情况,早在半个月前,苍狸就该见到骆风鸣了。
一直拖到现在,并非是他刻意拖延,而是那位少爷接连遭遇来自珩水的截杀,不得不临时再换地方。
即便如此,骆风鸣居然还没有回家的意思。
从此事就能看出来,这位大少爷到底有多麽顽劣,若是跟了这人做事,以後不晓得还要遭遇多少凶险!
苍狸现在颇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念及此处,他不由恨得咬牙切齿,对旁边正闭眸掐算的老何传音道:「你说我胆小怕事也好,苟且偷生也罢!本王今天就直言了,珩水显然已是动了真格,你家少爷若是再不肯收手,小心骆家绝後!」
」
换做往日,苍狸敢口出狂言,吐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词,老何少不得要出手管教他一下。
但此刻,这位老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头,沉默良久後,认真纠正道:「首先,是咱们家的少爷,其次,就算风鸣少爷真遭遇不测,骆家也还有风歌小少爷,不至於绝後。」
老何收回目光,眼底涌现几分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开口道:「我已经在联系老爷了。」
闻言,苍狸终於松了口气。
看来这老家伙还有点脑子,没有愚忠到那种程度。
「这才对嘛。」
他挤出笑容:「听闻骆家老爷多年前就入了内府,成为天妖府元老之一,有这等靠山存在,大少爷就算什麽都不做,那也是前途无量,何苦拿如此金贵的性命,去跟珩水斗气。」
「哼。」
闻言,老何心底生出几分憋闷。
若不是为了两国的妖众,当然没这个必要。
只不过跟苍狸这种只顾自身的闲散妖王,哪里说得通这些大道理。
他也懒得废话,眼皮耷拉着,重新开始联系起自家少爷:「您该回去了————至少也要先撤出兴宁府。」
「还不成。」
很快,另一端传来有气无力的慵懒回应:「等我把那条长虫给搜出来,咱们的事儿就算办成了。」
欲要彻底激起天妖府和珩水的死斗,光凭几条外人元婴的性命可不够。
好不容易逮到珩水王孙落单的机会,若是不给对方来一记狠的,待这条长虫缩回珩水,往後怕是不敢再出来了。
「那我带苍狸过来帮忙。」
老何自知说服不了少爷,短暂犹豫後,选择了退而求其次。
这回骆风鸣倒是没有拒绝。
他沉吟几息,随口回道:「你在外面等着接我吧,路上小心些,至於那只蠢猫,就让他在原地接应————顺便把回骆家的路也告诉他。」
「我知道了。」
老何缓缓站起身子,神情略带复杂地看向了桌旁满脸抱怨的苍狸。
他暗自在心底叹口气,迅速收拾好了情绪,面无表情地扔出一块玉简:「牢记其中路线,然後将之抹去,在这里等我消息。」
说罢,老何迈步离开了酒肆:「若是见势不对,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哈?」
苍狸眼皮抽搐了两下,看向手里的玉简。
玩儿我呢?
带着晃悠了一路,最後也没能见到骆风鸣。
还有,什麽叫自己看着办————要这麽说的话,那本王可就溜之大吉了。
苍狸满腹疑惑。
该不会是什麽骆家招人的最後一道考验吧,要看看够不够忠心?
不知为什麽,苍狸莫名从老何临走时的吩咐中,听出了一抹颇为不妙的感觉。
整得跟交代遗言似的。
他迟疑许久,还是没有起身离开,而是警惕地留在原地观望起来。
葱郁山林内。
身着贵气长衫的青年靠在一块硕大山石上,龇牙咧嘴地从身上拔出一块龙鳞。
除去这些龙鳞外,他的胸口还插着一枚尖锐的断角。
「嘶!疼,疼!」
骆风鸣一边痛呼,一边把身上的鳞片拔了个乾净。
血浆染透了衣衫。
他伸出手,随意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渍。
那枚断角暂时是解决不掉了,就先这样吧。
——
「狗娘养的长虫,小爷既然说了要折你一对角,就不可能给你留一只。」
正当他晃晃悠悠起身,打算继续搜寻水王孙的踪迹时,却被面前突然掠近的身影给吓了一跳。
「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怎麽进来了?」骆风鸣有些无奈。」
老何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少爷。
先前的多次传音中,对方总是那抹轻描淡写的嗓音做出回应,渐渐地,甚至让他都认为情况不算危急。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了那骇人伤势。
老何心底可谓是又惊又怒。
「反了你了,还敢瞪本少爷。」骆风鸣先是心虚地笑了笑,随後戏谑道:「你不会以为那条长虫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吧。」
「抱歉。」
老何根本不接话茬,而是径直踏步走向青年,伸手就握住了对方的胳膊:「我已经回禀过老爷了,现在就带您回去。」
「啧啧,你这老东西,长得憨厚老实,居然也学会了说谎。」
骆风鸣毫不慌张,大声嘲笑道:「天妖内府的隐者,不可干涉外府事务,此乃府中铁律,本少爷就是骆家执掌,你今天动我一个试试?」
铁律!又是铁律!
整个天妖府,没有哪个人会像这年轻人一样,天天琢磨着怎麽用府律来搞事情。
「少爷!您迟早死在这毛病上!」老何气得五指都在发抖。
「呸,本少爷这条命长着呢,少来咒我。」
骆风鸣白了他一眼,抽回手臂:「让你放的消息放了吗,宁家那位被坑进来没有?」
老何简直无语了。
对方都伤成这样了,还满脑子想着如何坑别人。
宁家小姐也不知道是倒了几辈子血霉,才能碰上这麽个表兄弟。
「嗯。」
老何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说也说不听,打又不敢打,他也只能黑着脸,转身去做开路先锋。
骆风鸣舔了舔唇角的血渍,刚刚迈出一步,却又缓缓止住了步伐。
萧瑟的山风中。
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浮现而出。
浓郁的水气,近乎凝为实质,让人的皮肤变得湿滑。
就在老何脸色骤变的刹那。
那道嘶哑怨怼,恨不得生噬其骨的嗓音,已是响彻两人耳畔。
「骆风鸣,你知道这地儿叫什麽吗?」
「鹰愁涧————」
「今日小王借你一双翅膀,看你又能往哪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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