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变天了————」
大顺朝,某座县城中。
百姓们擡头看着突然黑沉下来的天幕,在短暂的惊慌後,竟像是习以为常那般,迅速四散奔逃,回到家中,将屋门紧闭。
很快,电闪雷鸣炸响,其中还掺杂着好似野兽的嘶吼。
血雨淅淅沥沥地洒落人间,染红了无人的长街。
众人蜷缩在角落,不去看,不去听。
沉默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单薄的木门也保护不了任何东西。
即便是最寻常的凡人也能感觉出来,近日的大顺朝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犹如天灾般的罕见景象,正同时出现在各地,而且愈发频繁,每次结束时,周遭山脉被踏平,大河被截断都是常有的事情。
偶尔还能从最深处的云层内,看见一道道急速掠过的虹光。
那些只存在於说书人口中的大妖,竟是逐渐开始重现人间。
「世道乱了!」
有身影被迫从空中坠下,跟踉跄跄地稳住身形。
他呼吸急促,瞳孔放夫。
似这般稍有人脉的修士,知晓的要远比普通人更多。
听闻,有尊贵难言的存在陨落在了大顺,以至於那座隐世的庞然巨物重新浮现出水面。
它们的目标,乃是整个珩水!
也就意味着,所有的半世仙门,都正遭受着无差别的袭击。
当这头沉睡巨兽苏醒,仅展露出了冰山一角的实力,便足以让凡俗红尘尽皆战栗!
就在不久前,他甚至亲眼目睹了一尊半世仙人狼狈的遁往珩水,仙躯被硬生生打碎了一半,其身後围追堵截的数道身影,全都逸散着令人窒息的磅礴气势。
这在往常,是但凡脑子正常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仙门势大,妖族苟活,这是许多弟子的固有认知。
也正因如此,即便偶尔有天妖府的消息泄露出来,也很少有人会相信,世间真的会有如此强悍的一群大妖。
如果它们确实存在,凡间的妖众,恐怕早就打回各大府城了,哪里还会受这般委屈。
咔嚓!咔嚓!
又是两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
苍穹中有零散的流光落下,打断了这位中年修士的杂念。
他呼吸骤止,浑身僵硬。
那看似微不足道的流光,正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仅是些许气息的逸散,便让其难以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等死。
就在这时,有主仆二人出现在了街上。
那身形修长,脸带金面的贵公子随意挥袖,震散了天幕坠下的流光。
「嗬!!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修士终於拿回了身躯的控制权,整个人好似脱力般地瘫软在地。
就当他大汗淋漓,朝着这位高人致谢时,却被对方祭出的和风,径直送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小姐,家里连发三道金令,让您速速回去。」
丫鬟端详苍穹片刻,满脸焦急地收回目光:「老爷是真的生气了!」
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可以说整个大顺朝都挑不出一个称得上安全的地方。
听闻水龙宫那边已经有了反应,不止是命令诸家联合出手回击,更是连龙裔都出来了不少,传言其中还有几位龙宫老一辈的强者。
「我知道。」
宁清芷缓缓停住步伐,精致的面具将那张堪称完美的容颜遮去了一半,而在面具之下,漂亮的眼眸中蕴满了复杂。
「我虽不喜欢骆风鸣的性格,但现如今他死了————」
她擡起手掌,展开手中的画卷。
画中是一颗泛着神性的巨木,上面遍布着献宝的赤身龙女,一个个活灵活现,乃至於连眼底的痛苦都是那般真切。
若不是技艺绝佳的画师,定然呈现不出这般效果。
「呼。」
宁清芷轻吐一口气,将画卷收了起来:「按照府律,我也想做点什麽。
,「6
」
丫鬟攥了攥袖口。
骆风鸣分明只是一个藉口,真正让小姐不肯回家的,乃是两人这一路走来「打听」到的各种消息。
这副画卷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东西罢了。
她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在专门针对小姐设局,因为对方实在是太了解这位宁家女的性格,知道什麽最能激怒对方。
「珩水既然敢杀骆风鸣,也就不会忌惮您的身份。」
「那便开打。」
宁清芷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丫鬟的话语。
她从小生活在天妖府中,享尽荣华富贵,在其认知当中,仙门只是与自己等人立场不同的另外一座庞大势力,轻易不要招惹。
直到踏入凡尘方才发现,这群所谓的仙人,似乎并没有人性。
残暴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您————」丫鬟完全没想到,自家小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对方对俗世了解不深,根本不清楚天妖府与水开战到底是多严重的事情。
却又因为身份尊贵的缘故,能实实在在影响到局势的走向。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
天幕中的斗法也是悄然落幕。
数道散开的身影中,有两人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下方。
显然,宁家女先前的话语,亦是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7
少爷,这一切如您所愿。
老何神情淡漠。
自从那天夜里的嚎陶大哭後,他便始终维持着这般无悲无喜的模样,仿佛失去了自我,只是作为骆风鸣留在世间的耳目而活着。
或许连珩水王孙都没想到,只是为了出口气而已,事情最後会闹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骆家大少爷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
他不仅是一座天妖外府订好的接班人,其父更是多年前就踏入了内府的「隐者」。
按照规矩,一旦成为隐者,便有了引领整个天妖府方向的权柄。
无论大小事务,皆由这群隐者商议决定。
作为代价,他们必须斩断凡俗情感,不得再因私心干扰自身判断。
即便陨落的人,是他最疼爱看重的大儿子。
但别忘了,这位出身骆家的隐者,虽不能干涉外府,却可以盯着府律,严惩不守律令的诸家。
这也就导致了,天妖外府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必须立刻做出反应,按照规矩办事,担心被这位前辈抓到什麽话柄。
「再这样下去,想停都停不住了。」
苍狸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跟着数位修为远胜自己的大妖行动,消息充足,路线清晰,斗起法来更是乾脆利落。
曾经那些高傲的元婴仙裔,在这群人面前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或者狗仗人势的自豪,反而心底的忧虑愈发浓重。
别看天妖府的突然反扑来势汹汹,打得珩水势力难以招架。
这都是因为龙宫的反应慢了半拍。
待到那群龙裔反应过来,亲临战场,一旦开启厮杀,有了伤亡,那这场斗争将再也无法停止。
待到其余大妖先行离去。
老何这才随意瞥向苍狸,淡淡道:「谁跟你说要停下了,我先前就跟你讲过,一切才刚刚开始。」
」
闻言,苍狸忽然回想起了两人先前相见的时候。
老何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瞬间让他心底原本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
至少从那个时候起,骆风鸣就已经打算好了挑起与珩水间的厮杀,乃至於和珩水王孙的斗气,都可能只是个幌子。
可是,对方图什麽?
到底是多大的利益,才能让那位少爷冒上丢命的风险。
这件事让苍狸苦思多日不得其解。
因为以骆风鸣的地位,名望与资粮都唾手可得,前程与地位早已稳固,无论思索多久,他发现受益者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散落於两国的妖众。
若是珩水与天妖府斗了起来,自然也就无暇理会上仙巡检的事情,在解决完这块硬骨头之前,没有余力再去做一场大清扫。
当得到这个答案後,苍狸顿时有些傻眼起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颇为可笑。
以骆风鸣的纨性格,怎会考虑这种事情————可他妈的,回来的是老何啊!!
主仆共陷杀局,回来的是仆非主。
再看老人嚎陶的模样,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而喻。
当把一切都串联起来时,苍狸脑海中的许多疑惑才勉强解释得通。
为什麽在天妖府手足尽数收缩,连宁家都停止招婿时,骆风鸣会突然出现在珩水龙宫附近的花楼里。
又为何一个贪图好色的人,在泼出那杯酒後,压根就没有再寻乐子,而是从头到尾都盯着龙孙。
即便占尽便宜以後,仍旧不肯收手。
或许是因为,对方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大,大到了一旦暴露出来,连天妖府都容不下他的程度。
「若是想走,趁现在。」
老何收回目光,他如何看不出来苍狸随时准备开溜的心思。
其实在少爷死後,局势就已经被挑动起来,这位闲散妖王也失去了作用。
先前带苍狸回家,只是担心对方落入珩水的截杀。
此刻水族自身难保,援军未至,别的骆家人先走一步,正是其脱身的好机会。
想罢,他伸手索要那块腰牌。
「呃。」
苍狸讪笑两声,犹豫了半天,在老人诧异疑惑的注视下,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我还没找好下家,暂且留着吧,否则看你孤家寡人的也怪可怜————」
怎麽可能没有下家。
就现在的情况,即便是去投靠那两个疯子,也比留在天妖府安全得多。
可苍狸无论如何迈不开步子。
若骆风鸣真是为了天下苍生,那自己也是苍生之一啊,就这麽走了,会不会有些缺德?
「你想好了。」
老何沉吟几息,看出来些许不对劲。
他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好像是在笑,却又略显悲凉:「会很危险,不止在珩水,也在内部,你跟我一起,便是骆家罪人,要承受不少的委屈。
自己等人似乎看错了这位妖王。
说来可笑。
少爷活着的时候,费了许多力气,也没能找到几个有志之士。
当他死後,这样的人物却自行凑了上来。
难道这就是造化弄人?
「嘶,别吓我,本王向来胆儿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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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狸搓了搓手掌,埋怨道:「退一万步来说,我替骆家做了那麽多事,到现在还没拿到赏赐呢。」
便算是为了逍遥法罢,再跟着这老头儿多待一段时日!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跟随先前的几道身影而去。
幽静之地,日月同出。
这不是类似清源宝地的障眼法,而是真的用无上大阵,开辟出了一片独立的空间。
地方不算大,仅能容纳孤峰一座,山庄三两间。
历经岁月洗礼的牌匾上,留有两个鎏金大字。
骆府。
此刻,山道上来往者,皆是身披缟素,胳膊上系着白巾,神情沉重。
别看这群人高矮各异,模样算不得出众。
苍狸行走其间,却是小心谨慎。
骆家嫡系里,或许有实力低微的小辈,但能身处此地的外姓者,任意挑出一位,那都是曾经凡间赫赫有名的妖王。
他自诩天资不输这些存在,论如今的声望或许还要更高些,但这群大妖入了骆家那麽些年,不知道比自己多吃了多少资粮,受了多少指点。
差距早已拉开。
也是直到此刻,苍狸才渐渐理解了宁家为何舍得赐予元渊淬体仙法,最後却不肯答应对方另一个看似简单的条件。
相比别的外府也和骆家相差不多。
就这麽点地方,真让元渊把雍州那群人带进来,不得连山峰都给挤炸了啊。
「别动。」
老何刚刚带着苍狸进入府内,还未走至内院,便是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轻声解释了一句:「有别家的人在,还不少,至少来了十余家。」
苍狸竖起耳朵,倾听着其中传出的嘈杂声音,等到大概弄懂来龙去脉後,他的脸色不禁微变。
在看似雷厉风行的袭杀行动下,天妖府诸家的心思,却远不如自己想像的那般齐整。
至少这一炷香内,已有四五道不同的声音在发出抱怨。
说是抱怨也不准确。
他们只是在讨论着最近的伤亡。
可骆风鸣的屍骨都尚未夺回来,便开始了算计得失,这也就意味着,天妖府远未做好不惜一切代价和珩水开战的准备。
「有府律在,不必担心。
「7
老何倒是没有太多神情变化。
这些事情早就在少爷的预料之内,诸家的不满理所应当,但并不会影响到大局。
放眼二十七座外府,没有一个人敢说出「算了」这两个字。
因为这意味着,在某日他家遭难的时候,别人也可以选择算了,那天妖府便名存实亡,再无聚集人心之力。
而只要接着打下去,用不了三五日,各家所受的损伤,就会激起他们心中真正的愤怒。
待到那时,二十七家合力之下,必然能让珩水龙王重新认识到天妖府的实力。
上仙巡检的压力不止在妖族,也在龙王身上。
风鸣少爷从未想过要拉着天妖府陪葬。
他在博弈,在索要一个谈判的机会。
但龙王太过高傲,必须要先展露出足够的手腕,天妖府才有资格坐上那张谈话的桌子。
当龙宫发现无法在短时间内清理妖祸後,只要肯给出一年半载的时间,天妖府就能将两国妖众藏起来。
双方一起蒙骗上仙。
待到巡检结束,之後该怎麽样还是怎麽样。
「由他们发泄一下罢。」
老何轻叹口气,如今说话的都是各家小辈,那群家主族老并未出声,显然是知道事不可改,懒得浪费口舌。
「跟我也没关系。」苍狸笑道。
就在两人安静等候之时,内院的某一处屋门,却是被缓缓推开。
在诸家的注视下。
一位年轻俊秀的青年,同样身披缟素,慢慢地从屋内走出。
他面容憔悴,眼眶泛红,听闻已是枯坐了十余日。
身为骆风鸣的胞弟,骆风歌痛失兄长,被迫扛起了骆家的大梁,成为了这座外府新的主人。
在他面前,先前喋喋不休的话音渐渐消失。
满脸不悦的小辈们,也是收起了神情,略显尴尬地移开目光。
「风歌不必过於悲伤,你兄长的仇,必须以珩水之血方才能洗尽。」有别家长辈轻声出言安慰了一句,表明了自身立场。
就如老何所想,此事无关情不情愿。
以规矩汇聚而成的势力,必须按照规矩办事,这是众人的根基。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骆家说一句算了。」
「,老何眼底涌现欣慰。
虽然这些年大少爷一直照顾着小少爷,舍不得让其经历太多风浪,可在真正需要人主事的时候,面对众多抱怨声,风歌少爷也不会缺少站出来的勇气。
可老人脸上的笑容仅持续了一瞬间,便径直凝固。
他的大脑发晕,连带着身形都略显摇晃起来,幸亏有苍狸将其扶住,这位大妖才不至於瘫软摔倒在地。
「兄长之死,风歌粉身碎骨亦不敢忘。」
骆风歌朝着众人拱手,嗓音悲痛欲绝:「感激诸位叔伯的竭力相助。」
见状,诸家长辈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正当他们打算安抚这位小辈情绪,继续商议如何对付珩水之时。
骆风歌却是话音一转:「但是,为了大局,就请暂且到此为止罢!」
,所有人都错愕看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要风歌不死,终有替兄报仇之日。」
「可大局为重,上仙巡检在即,我天妖府的传承万不可断却也!」
仍是那悲痛的话音,依旧是那张憔悴的脸庞。
老何呆滞地盯着远处那熟悉的身影,却忽然觉得是如此的陌生。
他和少爷都忽略了一点。
二十七府中,不是所有人都没资格说「算了」。
还有那麽一个人,可以平息这场纷争。
那就是少爷最信任的胞弟,是其除了自己以外,唯一敢向对方吐露心声和谋划的存在。
骆家未来的家主。
骆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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