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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查理大学

    霜地上死一样安静。

    把两桌最难对付的凑到一起,无论谁输谁贏都对北欧这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

    弗蕾婭慢慢开口:

    「想法不错。」

    「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洛基笑了:「你们把黑土河那一桌想的太团结了。」

    「什么意思?」

    洛基缓缓解释著:「他们那一桌首座是阿波菲斯,」

    「这个神名本身就是异类。

    在黑土河的信仰体系里,塞特杀了奥西里斯篡了位,但荷鲁斯可以復仇,眾神照规矩审判,秩序也会修復。

    这是一套闭合系统,有规矩和上下,大家都知道应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

    洛基声音压低:

    「阿波菲斯不在这个系统里,祂一来就要把一切烧成灰。」

    阿波菲斯这个名字,在孟菲斯那些老得连莎草纸都开始腐烂的经文里,其正式称呼是「来自混沌之水的巨蛇」。

    祂没什么祭祀,唯一流传的仪式叫「打倒阿波菲斯」。

    用莎草纸画条蛇,写上祂的名字就开始用刀刺、用脚踩、用火烧。

    这仪式每天都要做一遍,因为每一天太阳神都在冥界重新打一遍那场仗。

    只要有一天没有做这个仪式,拉失败了,太阳就再也不会升起。

    弗蕾婭已经明白了:

    「所以黑土河那一桌內部其实是分裂的。」

    洛基点头:「当然,阿波菲斯坐在那一桌上首,他跟同桌人都是天生的死敌。」

    「他压著那些人,那些人又都忌惮他。」

    「这一桌能维持到现在,全靠沙龙这一点规矩勉强撑著。」

    他眼睛眯了起来:

    「就因为他同桌人恨他入骨,都希望他最好碰上硬茬子回不来,这样他们就能从阿波菲斯的压制中解脱出来。」

    「所以。」

    洛基一字一顿。

    「这个消息,我不需要亲自去递给阿波菲斯。」

    弗蕾婭已经看清了这条计策的全貌。

    这是环环相扣的连环局。

    洛基不需要直接去找阿波菲斯,只需要去挑动黑土河那一桌的內部矛盾就行了。

    「你……」弗蕾婭看著洛基,一时说不出话。

    提尔还是有顾虑。「那他们又凭什么信你呢?」

    「我不需要他们信我,他们会相信自己的贪婪,毕竟我给的情报全是真的。」

    霜地上几个人都沉默了,这计策確实是阴狠又精巧。

    但越是精密复杂的计策,就越是容易在某一个环节出现失误,然后满盘皆输。

    海拉最后开口。

    「洛基,这盘棋要是成了,我们確实能坐收渔利。」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其中哪一环出了问题……」

    「要是阿波菲斯没上鉤,反而查出来是我们在搅动。」

    「或者希腊那两位达人一怒之下,直接查到源头是我们这一桌,」

    「到时候,我们面对就不是一个麦克菲伊那么简单了。」

    这话一出,一盆冷水浇在刚刚被洛基说的有些心动的眾人头上。

    洛基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你觉得我们还有退路?」

    「刚才猎主看我们那种眼神,你难道没看见?」

    他把掌心那点霜花攥紧。

    「与其坐著等死,不如把水搅浑。」

    「水越浑,我们这些小鱼才越有机会活下去。」

    听到这话,霜地上几个刚从刑罚里爬出来的可怜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確实没退路了,洛基说的残酷,却是实话。

    弗蕾婭最后问道:「那你要怎么做?」

    这等於是同意了。

    洛基点点头:「需要时间,还需要诸位配合。」

    「下次聚会前,我会开始推进第一步。」

    莉莉安坐在原地,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裙摆上没有任何伤痕,针还藏在她的袖口里,一根头髮都没乱。

    那幅面具下,莉莉安就这么静静看著前方。

    提尔先开了口。

    「斯卡蒂,你。」

    他用那只独手指了指。

    「你全程也在场,还拿了摩莉甘的一缕力量,神名也揣进自己兜里,为什么就你没受罚?」

    他愤愤不平地说著,最后挨罚那个单词咬得很重。

    旁边弗蕾婭没说话,但她也抬起头看向莉莉安的方向,眼神和提尔是一模一样的意思。

    海拉那半张脸也转了过来。

    洛基在旁边没动作,懒懒地把腿伸直了,好像要开始打盹了。

    莉莉安从多道目光的交叉火力中转了转脖子。

    「我不知道。」

    提尔的声音更高了:「你不知道?」

    他以为莉莉安在挑衅。

    「先等等……」

    洛基从霜坡上撑起身子,拍了拍裤子懒洋洋走到中间。

    他在两人之间站定,双手插进口袋里,侧对两面,像个不太称职的裁判。

    「別朝她发火。」

    他对提尔说著。

    「你们以为猎主放过她是因为心情好?

    深渊方向的学者,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有价值。」

    「这不公平。」弗蕾婭开口道。

    洛基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什么公不公平?你去跟猎主讲道理啊。」

    洛基又目露警告地看了提尔一眼。

    「差不多就这么个意思,深渊方向的学者,整个帝国都很少见。

    猎主会惩戒没有价值的人,但却不会消耗稀缺的货色。」

    弗蕾婭低著头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又看。

    「真让人羡慕。」

    接下来桌子上的换位战,就在倒春寒里重新又开始了。

    候选者们的位置开始移动。

    洛基和海拉这两位,从来没有人敢去动。

    但其下每一个位置都要打出来,打贏的往上挪,打输的头颅升起。

    提尔在这一轮里打得很艰难。

    他的对手这次手上握著冰川里的力量,每一道攻势都比常人厚重好几倍。

    那天晚上被折腾了一夜,他的神名也被磨损了一层。

    他贏了,但贏得在泥地里趴著往前爬。

    弗蕾婭那边更糟糕,连贏两场后坐在椅子上都快坐不稳了。

    但桌上大多数人的目光在第三轮结束后,都不约而同地落到同一个方向。

    莉莉安已经不再和往常一样是险胜了。

    第一场的时候,旁边几人还没太当回事。

    到第二场结束的时候,就有人开始皱眉头了。

    第三场打完提尔在旁边看了一会,就把目光挪开不敢再看了。

    莉莉安每打完一场,就把从摩莉甘那里得到的东西更加消化了一分,变成自己的东西。

    以战养战,放在深渊传统上就是真实的运作机制。

    弗蕾婭在场边看著。

    她用手托著下巴,表情中满是审视,突然问道,

    「你以前从哪里学的这条路?」

    莉莉安收回银针,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我自己学的。」

    「深渊方向也能自己学?」

    莉莉安把针收好,侧过脸来看弗蕾婭。

    「我自己一点一点找,一点一点学,没有任何人给我手把手的教。」

    弗蕾婭对这个答案沉默了一会。

    「你没有引路人?」

    「最近才有的。」

    莉莉安转回视线,看向帷幕那一面的雾。

    她没有再说下去,弗蕾婭也没有再问。

    霍洛威女士在凌晨5点的时候,准时出现在莉莉安租住的那间阁楼外面,开始敲门。

    莉莉安把门推开。

    「导师,有什么事吗?」

    霍洛威女士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只是通知了一句:

    「收拾东西吧,我们要换地方了。」

    「要去哪里?」

    「布拉格。」

    莉莉安听到这个地名,想起自己在公共图书馆里翻过的书。

    从十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编年史,一直到《帝国邮报》海外通讯。

    那时候少女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去这些地方,但她就是喜欢看那些书。

    知道越多,就越觉得脚下地板是实的。

    「帝都已经不適合你了,你现在身上的味道在帝都越来越明显,走几步估计就会有敏锐的人闻到。」

    霍洛威女士继续解释著。

    「查理大学有间地下图书馆,从 14世纪就开始往下挖。

    从查理四世的年代挖到胡斯战爭,挖过哈布斯堡王朝的每一个葬礼,一路挖到1915年的今天。

    挖了 500年,那些书架已经够到了不该够的地方。

    而且布拉格老城区底下压著的种种材料,比你在帝都找到的任何材料都更合適。

    波西米亚那些链金术师早在 300年前,就在伏尔塔瓦河下种下了一些根。

    根烂了以后,渗出来的汁液把整片河床下面的土都染透了。

    那些土,就是你接下来要处理的东西。」

    莉莉安把手指搭在窗户框上,指甲里还有今天没洗乾净的墨渍。

    「查理大学也收外国的学生?」

    「收。」

    「但你还是得多学一门外语。」

    霍洛威女士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

    「布拉格的帷幕比帝都更薄,奥匈那边对深渊传统的態度也不一样,维也纳管不到波西米亚地下势力在教什么。」

    「收拾好了就跟我走,明天渡轮从多佛出发到加莱换火车,3天左右就到了,路上我会给你讲规矩。」

    等人走后,莉莉安把窗户和门都关上了。

    少女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开始像做学问一样,把整件事拆开来看。

    那个白髮巨人手里的书,她认得那本书的装帧。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指定教材,作者是帝都大学的教授。

    李察也在帝都大学。

    从格林伍德那间旧教室里走出去的少年,如今在她一辈子都摸不到边的圈子里,和名门公子站在同一条线上。

    一个走猎月的盖尔学者教授。

    一个在同一所大学里正一步步往上走的、走学者路的同学。

    莉莉安的手指,在冰凉的针身上收紧了。

    那位教授,本可以把她也划掉。

    深渊、学者、特殊价值……这些理由她都想过,也都说得通。

    但总还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她自己往里填了。

    这个念头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但她就是想要去相信。

    走上这条路,少女最渴望的就是从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里寻到一点光亮。

    现在,这点光亮被她写上了名字。

    她从床底抽出皮箱,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换洗衣服只有两件,笔记本却摞了整整四五本。

    还有那只標本,她也要带上。

    最后她摸出来了一样东西,是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的。

    这是一片乾枯的四叶草,被夹在两片透明纸间。

    这是在格林伍德中学的时候,李察回赠给她的礼物。

    莉莉安把那片四叶草,夹到了笔记本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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