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房间,李察把门反锁,窗帘拉严。
他把那块黄铜碎片放在桌子正中,还没来得及坐下,脚底那团黑就自己浮了上来。
影子薄得几乎透光。
李察从暗格里把这三个月攒的凝结物全掏了出来。
德墨忒尔按季度送的那一批,赫拉克勒斯每次结帐用的那一小袋,科尔曼寄回来的那块黑石头……
他把黑石头拿在手里停了一下,又放回了盒子里。
剩下的全倒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座山。
影子的触鬚几乎是扑上去的。
一根压著一根,扑到最上面那块中浓度的上,捲住就往里吸。
吸得又急又响,响到李察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
「慢点。」
影子没理他。
第二块下去的时候,那团黑往上鼓了一圈;
第三块下去,边缘那些散逸的毛刺全收了回去。
它吃到第五块,李察伸手要把剩下的收一收。
那几根触鬚唰地全缠了上来,把他的手腕缠住不放。
「……鬆手。」
触鬚更紧了半圈。
「我又没说不给你。」
李察哭笑不得,另一只手在那团黑上摸了摸。
他把手抽出来,把整堆都推了过去。
「吃吧,放开吃,管够。」
影子大吃的时候,李察坐回桌前把那块黄铜碎片拿了起来。
被猎主过手了一遍,里面残余的浸染以太还是不少。
他把掌心贴上去,那点以太顺著传导路逕往里流。
【可用点数:0.11……0.34……】
这一次他没有留。
他这一年替所有奇物定下的规矩是吸到九成五就停,残余以太是保护色。
这一块用不著,他怕那位新晋升的达人靠著奇物上面残留的那点东西找到自己身上。
他一直吸到底。
【可用点数:3.17。】
碎片在他掌心里凉了下来,凉成一块纯粹的、什么都不剩的铜。
李察刚要感慨,不愧是达人署名奇物的残片,面板又动了。
【检测到结构化以太凝核……正在分析……】
【凝核性质:种子】
【种子来源:奥秘余烬(未落地)】
【特徵標籤:量、界、赐】
【是否提取?】
李察定了定神,颇有种似有预料的惊喜,选了【是】。
【提取完成。】
【种植条件:体之四项皆达 lv.5。】
他把这一行看完,往下拉。
【提示:凝核容纳上限为三,当前 3/3。】
【欲纳新核,须使已有之核相融。】
【融合需持有者位阶达大精通。】
李察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
上限三枚,已经满了。
第一颗从斯芬克斯灯的封印里剖出来,给了他【影之反转】;
第二颗从那团黑土河达人的残烬里提出来,给了他【记录者的笔】;
这一颗躺在那里,条件卡在【体】之四项全部 lv.5上。
他现在呼吸到了 lv.5,睡觉 lv.4,吃饭和走路都还在 lv.3上趴著,远得很。
他把那三个关键词標籤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量、界、赐。
量是多少,界是到哪为止,赐是给出去。
他想起【吃饭】那个死结:lv.5的【化腐】要解锁,得先主动摄入一份帷幕后的物產並且完整代谢;
没有【化腐】,他不太敢吃。
一样东西吃多少算补,多少算毒。
同一样东西对这个人是药,对那个人是命。
那条线画在哪里,从来是规则替你画好的。
李察把笔放下,没有再往下想。
猜到这里就够了,想多也没用,等著吧。
面板上又多出来一行。
它不在【体】里,不在【智】里,也不在【灵】里。
它单独悬在最底下,前后什么都没有。
【运:未入帐·无法归类】
李察试著把它当点数用,用不动。
试著往【灵容】里灌,灌不进去。
试著像温养斯芬克斯灯那样往外推,推出去在掌心悬了一瞬,又滑了回来。
下午,他去了皮特里大楼三楼。
莫蒂默教授照旧窝在那把旧扶手椅里,膝上摊著份剪了一半的报纸。
「来了。」
「教授。」
「今天抄哪一摞。」
「最上面那一摞。」
李察在窗边坐下,把墨水瓶摆好。
抄到第三本,他把那本农书翻到中间,抽出了那几页拿针线缝在一处的纸。
「教授。」
「这几页上风向和月相底下那一列时刻,是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老教授说。「我年纪大了。」
「那我换一个问法。」李察把笔放下。
「一样从狂猎里分到手、又不能直接使的东西,该往哪里放。」
剪刀停了。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你抄书抄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一个问题?」
「是。」
老教授把剪刀放到膝上。
「北边那些人管这个叫#039隨身的运#039。」
他没有说那个词,也没有把它写下来。
「它和钱不一样,你放在银行里里不会有利息;
更不是力气,虚无縹緲的你根本拿不动;你必须拿什么让它寄託著。」
「具体是什么才能寄託?」
莫蒂默一一清点。
「血脉,它跟著你,你活它就在,你死了它就散,让和你同样血脉的人都沾光。」
李察站起身,把墨水瓶盖拧好。
「教授,今天这一摞我明天补上。」
「隨你。」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那把又干又哑的嗓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抄书的进度可以慢一点。」
回到宿舍,李察把凝镜法拉了起来。
面板下那一行,在这时候浮了上来。
【运:未入帐·无法归类】
他把它託了出来。
托出来的那样东西没有形状,也没有重量。
李察在心里念了两遍那个姓。
威廉士,然后发现没有效果。
他的迴路来自阿什福德的血,要往血脉这本帐上记,就得用这个姓。
念完阿什福德,「运」沉了下去。
它没落进李察身上,也没有落进桌上任何一件器物里。
它顺著李察的血往下沉,沉到那一条从他母亲身上传过来、又从外祖父身上传过来的线上。
还沉到线的另一头……那些还没有出生、连名字都还没有被人想过的人身上去。
沉下去的时候,屋子里那盏灯的灯苗矮了一截,又直了回来。
运不会凭空多出来。
猎人夺猎物的运,猎物临死那一口不甘也是运,谁接住了谁就多一分。
李察想著自己手里那一份,是从四千九百六十七个人身上剥下来的。
第二天,他去了切尔西路。
「我要一份名单。」
杰拉德正在给那排冬青鬆土,铲子插在泥里没有拔出来。
「哪一份。」
「四月三十日夜里,朗厄马克到柳桩地那一段的阵亡名录,要带籍贯和遗属地址的那一份。」
「你要它做什么。」
运是零和的,他分到的那一份是从那五千个人身上夺来的。
李察藉助阿什福德家的渠道,给死者遗属进行了补偿。
某个寡妇的赔偿金莫名批下来了;
某个孩子被从没联繫过的亲戚接走了;
某个从没中过奖的老兵在马场贏了七镑……
………………
五月二日,达勒姆区的丁香开到最盛。
法务官在院子正中站定。
他把那张纸举到眼前先看了一遍,把三行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伏於无风之洼,与滯气同息者。」
第一句落下去,整条街上的风停了。
院墙那边一株白蜡树叶子举在半空,举了很久没有落下来。
空气不肯动。
法务官把纸往下挪了一行。
「曾以一息溺万军於地者……」
这一段和黑土河那位写的「一夜让人吐尽肺中者」讲的是同一件事,区別在於后者写的是死状,前者写的是功业。
原来黑土河达人进行的丑化,被抹消了。
念完中间的,法务官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把纸攥住,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
吐出来是暗红的,落在石板上摊成一小片。
「身已献尽,骨已成瓮,唯余毒气永沉於世者。」
十秒钟后,那一丛丁香还立在那里形状一点没变,就是不绿了。
天亮后,霍恩海姆家的邻居最先觉出不对。
他家猫夜里蹲在墙头,天没亮就跳下来一直往南边跑,跑到街口就再也不肯回来。
警官到得很快,进屋前把手帕蒙在了脸上。
从地窖里出来后,那个年纪最轻的蹲在花圃边上吐了很久。
调查记录写得很短,现场无强行进入痕跡,门窗完好。
遗物一栏下,警官照著规矩挨样登记。
然后来了两辆卡车。
第一辆下来八个人,灰绿橡胶衣外面罩一层铅衬围裙,兜帽只在眼睛那里开了两片窗。
他们下车后一句话没说,先把街口封了。
第二辆下来的都是铭师。
他们先撒盐,沿院墙撒一圈拐进门槛,把门厅、厨房、楼梯口全圈住。
再钉铜钉,钉完拿银线一枚一枚串起来。
串完,铭师蹲在楼梯口念了一段。
念的是什么年轻警官听不懂。
他只知道念完以后,整栋房子里那股丁香味没有了。
特殊部门的先生把他叫到院子里,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最上面一条用黑体加重了:未过从业者门槛者,不得入內。
「先生,我们记录还没做完。」
「记录先停。」
「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那位先生说。
「你只要知道你现在往屋里走,明天你母亲要给你办后事。」
「那您呢。」
那位先生把帽子拿在手里,很坦然。
「我在门外站著,我也不够格。」
……………………
事情传出去后,帝国晚报在第七版下排了行小字。
「日耳曼尼亚某化学家的家眷自杀,警方定性为神经衰弱。」
那一版纸张很薄,油墨压得不深,隔著能看见背面马术比赛结果。
一位在咖啡馆里等人的先生读到这一行,把报纸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