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墨西斯把鞭子在小臂上绕紧,把左手伸进了衣襟摸出一块月盈石。
又是一支箭射来,这一次冲着圈心里的李察而去。
赫拉克勒斯把那支箭砸得斜飞出去。
过了这麽久,他们都只看见箭没看见人。
涅墨西斯默默激活月盈石,七丘上多出来了一轮月亮,放箭那个人留下了半个肩膀影子。
下一支箭还没离弦,凯萨琳鞭梢已经先抽了过去。
「啪……」
廊柱上炸开白光,那道身影传出疼哼,仓皇往回缩。
接下来的放箭间隔从五秒一支变成了整整半分钟一支。
几回合过去,希腊方的猎手人人带伤。
德墨忒尔的镰刀还在割,割一排长一排。
狄俄尼索斯不再往外泼酒了,他开始省着用。
「再这样下去,我们这边就要死人了。」涅墨西斯天平秤盘上浮出一行。
李察咬了咬牙,此刻他回路里的以太浓稠的不像话。
从业者以太又稀又散,稍微急一点就打飘。
他是这一桌共鸣度第四,也是位阶最低的,所以团战中受到的补正不少。
但比起上前拚杀,手里握着的这支笔其实能够发挥更大作用。
「诸位,我有办法了。」
众人面上先是浮现疑惑,然後慢慢转向半信半疑。
「你要做什麽?」狄俄尼索斯先问出来。
「我要解析。」李察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这座城认罗马名,你们里面有几个人本来就有。」
【记录者的笔】落上去以後得有人担着。
这座城凭什麽认?凭他这个记录者当担保人。
名字写上去那一刻起,城要收的过路钱都记在他帐上。
他是担保人,从来没有担保人给自己做保的。
帝都博物馆库房最深处,圣?头说过一段话。
「不篡,不伪,不替他者之名以谋己利。」
「唯记所见之实。」
笔替谁写都行,独独不能写自己。
也好,今晚他本来就没打算写自己。
「我需要你们为我争取时间。」李察说。
「解析的时候我不能动,不能分神。」
「写偏了,名字会反过来吞掉那人。」他故意夸大威胁。
赫拉克勒斯把巨棒收回来,往地里一插。
「那我回来,给你挡刀。」
普罗米修斯抬起手,人偶全身铭文从暗铜转成暗红。
「我这边也已经切换到防御模式了。」
德墨忒尔把手从石板缝里拔出来,拖着镰刀走过来背对着他坐下。
赫卡忒站到了最外圈火炬举起。
「赫尔墨斯,我这张桌子今晚就守你一个人了。」
密涅瓦皱皱眉,她看见希腊方众人拱卫赫尔墨斯,就感觉事情不妙。
她和福尔图娜对视一眼,从袖口里取出羊皮。
「不知道管不管用。」
羊皮摊开那一瞬,李察感觉到有人把盖子从他头顶扣下来。
脑子里那座越铺越大的书库,暗了一大块。
「闭卷。」密涅瓦朝玛尔斯解释。
「典籍传统的学者本事全在脑子里,我把他那一架子书锁上,就成个握着杖的普通人。」
李察睁开眼睛。
【博闻】确实被临时封住了一大片。
封的是他这两年读过的所有典籍、注本、拓本、密文。
但他今晚要做的事,压根不在那部分里。
镜子照的是现在。
那面水,一丝都没有晃。
「……他还在照。」福尔图娜说。
「我知道。」密涅瓦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今晚用的不是书,情报错了。」
第一个是赫拉克勒斯。
这座城最早的那一座祭坛,供的是一个外乡来赶着牛路过的大力士。
李察把那支芦苇笔从内袋里抽了出来,笔杆在掌心里发烫。
「赫拉克勒斯。」
「干嘛!」
「你在这座城里有名字。」李察说。
「比玛尔斯的儿子还早。」
「他们赶着牛从河边过,要在你那座坛前分出一成,做买卖赌咒念的是你的名字。」
「所以你从来就不是外来者。」
他落笔。
「赫丘利。」
七丘之城整个抖了一下。
【灵容 20\\/20→17\\/20】
李察半边身子发麻,往後退了半步被德墨忒尔在背後顶住。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往前踩下去的那一步,石板没有咬他。
「……我这是。」
「你现在是本地人了。」
大力神抡起棒子冲出去的时候,七丘之下所有石板同时替他让路。
这一次他没有绕路,正面朝玛尔斯砸了下去。
轰隆一声震动玛尔斯两只铁靴陷进石板,被砸得往後滑出十几步。
赫拉克勒斯这一夜已经把玛尔斯砸趴下好几次了。
最後那一棒下去,石板都陷了进去,结果玛尔斯都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不对劲。」
傻大个把巨棒往地上一杵。
「我这棒子是死人棒,砸中一次至少得躺半个月。」
「他刚才躺了几秒?」
「四秒。」涅墨西斯的天平上浮出单词,追了过去。
「……四秒。」赫拉克勒斯的脸都绿了。
李察把静水铺过去,照玛尔斯身上那道刚被砸开的裂口。
以太从他脚底那块石板里往上涌,把裂口从里面顶回原位。
坡下,玛尔斯把那杆弯了的铁矛在膝上压直了。
「看出来了?」
「这一桌七个人,只有我一个身上有达人的加护。」
「只要我站在这沟壑内,你们就打不死我。」
第二个是狄俄尼索斯,李察已经开始熟练起来了。
对方的名字,是这座城语言里「自由」的词根。
酒神的节在三月十七。
那一天全城少年脱掉童子袍,换上成年人白袍。
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是谁家的孩子,正式成为罗马的人。
那一天平民喝酒唱粗话,在街上推着车走,元老院管不着。
「狄俄尼索斯。」
「你在这座城里的名字,比你的酒杯还老。」
李察落笔。
「巴克斯。」
【灵容 17\\/20→14\\/20】
那一圈醉雾变了,成了这座城自己的狂欢。
七丘之下,玛尔斯那支没有脸的军团正踩着步点往前进军。
酒神把空杯子往地上一扣。
第一排的步子散了,一排乱,第二排就撞了上去。
「站住!」玛尔斯在坡下吼:「站……」
第三排已经开始有人往後退了。
「三月十七。」酒神慢悠悠地说:「你的兵该放假。」
第三个是德墨忒尔,这次更快了。
她还是那个坐姿,两只满是茧的手垂在膝上背对着他。
「平民的谷神,谁伤了保民官,人和家产一起献给你。」
「最关键的是这个名字背後的另一个意义。」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绕着七丘的犁沟。
「那位达人是拿犁划的界,但犁最原始的用途本来不是划界。」
「犁诞生後的第一件差事就是翻土下种,它归你。」
「刻瑞斯。」
【灵容 14\\/20→11\\/20】
德墨忒尔站了起来。
她走到那道犁沟边上把镰刀往地里一撂,蹲下去把手插进了新翻的土里。
七丘之城开始晃动。
玛尔斯铁面具下发出近乎失态的吼声:「达人的沟壑,你……」
「达人的沟,同样是犁出来的。」农神说。
「犁翻起来的土,从头到尾都归我。」
沟沿上那些一直往里排斥其他人的以太,开始往两边分。
凯萨琳那位叔叔当场就顶了回来,人偶膝盖下裂纹停住不再往上爬。
其余人没有罗马名了,李察只能加强。
「涅墨西斯。」
歪着的天平转了过来。
「你不用换名字。」
「你的名字本来就在这座城的名册上,只是从来没有人替你报过。」
「圆形竞技场的每一道门上,都有你的神龛。」
「角斗士上场前要在那里献一次,走出去还是被抬出去,全归你管。」
「他们管你叫……竞技场上的涅墨西斯。」
「那里只有一条规矩。」
他落笔。
「场上的事,场上了结,不许有人白得。」
【灵容 11\\/20→5\\/20】
维纳斯扶着廊柱,那点一直没断的笑僵在脸上。
她这半场做的事情很简单:不下场只在山上笑一笑,大力神的棒子就要慢半拍。
而现在,那一整片沙认了另一条规矩。
「场外的人。」凯萨琳开口了。
她今晚第一次大声,嗓子哑得几乎不成调,但整座城都听见了。
「不许伸手!」
那杆天平上,左边的秤盘「咚」地一声坠到了底。
鞭子甩出去鞭梢在半空延伸,绕过交战中的大力神和玛尔斯,直直抽在第三座丘的廊柱上。
「啪……」
维纳斯整个人被从廊柱上抽了下来,滚下七八级台阶,一口血喷在石阶上。
她这一次再也爬不起来了。
七丘之下,大力神的第四棒没有再慢下来。
玛尔斯那杆铁矛从中间弯成一个再也直不回来的角度,整个人被砸得跪进石板里,跪到膝盖以下全埋进了土。
李察转过身,其实想写赫卡忒。
这张桌上位阶最高的那一个,只要她能挣脱掉「外来者」这三个字,这一夜就不用再这麽辛苦了。
刚想推过去,那支芦苇笔在掌心里烫得不正常。
水面上,赫卡忒的名字浮了出来。
罗马人不是没有她,管她叫 trivia(三岔路)。
罗马人替她立过神龛,立得到处都是。
立在城郊和墓道口,还有两条乡道分开的那个岔子上,墙根外面。
一座都没有立在城里。
「不用写了。」
赫卡忒的声音从最外圈传过来。
「首席。」
「你刚才那一下,我感觉到了。」她把火炬往上举了举。
「你今晚被抬到了小精通那条线,手里又借了别人一支笔,能替小精通做保。」
「替我做保,你担不起。」
李察没有说话。
他掌心里那点残余的以太,顺着笔杆往回缩。
「不需要你来写我。」赫卡忒把钥匙举了起来。
「我本来就是站在门外的那一个。」
「门里的人开不了门,只有门外的人有钥匙。」
她转过身,那把钥匙往半空一插。
「哢。」
七丘之下,又是一整片死在城外的人站了起来。
李察又试着在普罗米修斯身上照,再次失败。
这座城的名册上没有他。
一座庙和一座坛都没有,连一句赌咒发誓的话里都没有他。
罗马人搬走了那麽多神,独独没有搬他。
「……对不起。」李察说。
赤金面具下那团火跳了跳。
「找不到就找不到。」这个工匠不悲不喜。
「盗火的本来就不该被城墙认,我一直都觉得没名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