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一路往北,离城市越远,道路就越窄。
平整的水泥路渐渐变成坑坑洼洼的黄土道,两侧灰扑扑的厂房和筒子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刚刚泛黄的白桦林,以及远处一层压着一层的青黑山脊。
刚出城时,车斗里还热闹得厉害。
这帮汉子抢着烧鸡,扯着破锣嗓子唱歌,不时冲着路边骑自行车的人胡乱挥手。
可随着卡车在山路上连续颠簸了两个多钟头,那股撑着众人的兴奋劲儿终于慢慢散了。
大牛最先靠在车厢板上睡着。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啃了一半的鸡骨头,脑袋随着车身左右乱晃,最后“咚”地一声砸在大壮肩膀上。
大壮嫌弃地把他推开,没过半分钟,自己的脑袋也耷拉了下来,张着大嘴打起了呼噜。
老黑、猴子和剩下的靠山屯汉子,也都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睡了过去。
有人枕着别人的大腿,有人裹紧破棉袄缩在角落,还有两个人被颠得撞在一起,嘴里含混地骂了两句,却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们实在太累了。
这些天,所有人的神经都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直到大牛全须全尾地坐在跟前,直到卡车彻底驶出市区,那根弦才终于松开。
赵山河他独自坐在车斗最外侧,单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杆,静静看着道路两旁迅速倒退的山林。
迎面吹来的风越来越熟悉,带着潮湿泥土、松针和枯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山河深深吸了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仿佛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赵山河同志!”
驾驶室里的司机忽然探出半个脑袋,迎着风大喊:“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哪拐?”
赵山河抬头扫了一眼:“往右!过了前面的石头桥,顺着山沟一直走!”
司机缩回脑袋猛打方向盘,卡车轰鸣着拐过岔路口,沉重的轮胎碾过年头久远的石桥。
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远处山坳里,终于升起了几缕淡青色的炊烟。
低矮的土坯房顺着山势错落铺开,晒谷场、村口的老榆树,还有那条赵山河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泥土路,全都真真切切地撞进了眼帘。
靠山屯到了。
赵山河抓着护栏的手缓缓收紧。
没有惊天动地的兴奋,也没有在看守所门口挥拳高喊时的痛快,他只是看着那几缕炊烟,只觉得那颗在城里冷硬了多日的心,忽然就软软地塌了下来。
卡车的轰鸣声惊动了村口的土狗,几条大黄狗从柴垛后面窜出来,追着车轮一路狂吠。
路边弹玻璃球的几个孩子抬起头,其中一个眼尖的盯着车斗看了两秒,突然扔了手里的玻璃球,扯着嗓子往村里狂奔。
“山河叔回来了!山河叔带着大牛叔他们回来了!”
稚嫩的叫喊声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半个靠山屯。
紧闭的院门接连被人推开,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手里还拎着烧火棍的村民纷纷跑出来,涌向村口。
车斗里的老黑被喊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到哪了?”
猴子揉着眼睛往外一踅摸,整个人瞬间清醒,扯着嗓子大吼:“到家了!兄弟们别睡了!靠山屯到了!”
横七竖八的一群汉子顿时全醒了。大
牛猛地直起身,脑门“砰”地撞上大壮的下巴,疼得大壮破口大骂。
车斗里重新乱成一团。
有人胡乱套棉袄,有人抹掉嘴角的口水,还有人直接站起来,隔着护栏朝村口那些熟悉的身影拼命挥手。
“娘!”
“爹!俺回来了!”
“都别挤!老子胳膊还吊着呢!”
卡车轰隆隆地驶进靠山屯。
村民们围在道路两侧,有人笑,有人红着眼睛抹泪,那些家里孩子跟着赵山河进城的老人,更是追着卡车不停寻找自家儿子的身影。
赵山河没有跟着众人呼喊。
从卡车驶进村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始终在人群里急切地寻找。
很快,他看见了。
林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就站在自家院门外。
她明显是听见动静后匆忙跑出来的,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沾着面粉的两只手局促地在身前攥着。
妞妞被她紧紧牵在身边。
小丫头一开始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努力往车斗里张望。
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坐在最外侧的赵山河时,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挣开林秀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卡车这边狂奔。
“爹!”
带着浓重哭腔的稚嫩声音,一下子穿透了人群所有的喧闹。
赵山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没等卡车完全停稳,他便单手按住车厢护栏,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了下去。
赵山河双脚稳稳落地,激起一蓬黄土。
他刚半蹲下身,一个柔软的小肉团就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爹!”
妞妞两只小胳膊死死搂着赵山河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俺还以为你不要俺和娘了……”
赵山河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汪水。
他收紧结实的双臂,一把将女儿稳稳托了起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一抽一抽的后背。
“爹怎么会不要你们。爹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抱着妞妞站起身,抬眼望去。
林秀已经走到了跟前。
这个平时温婉柔弱的女人,此刻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她定定地看着毫发无伤的赵山河,又看了看从车斗里陆陆续续跳下来、虽然带着伤却活蹦乱跳的兄弟们。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沾着白面的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回来就好。”
林秀的声音发着颤,嘴角却扯出一个极踏实的笑:“家里酸菜大肉馅的水饺已经快包好了,大铁锅里还咕嘟着你们最爱吃的酸菜炖猪肉……我都算着时间呢,正热乎。”
这时候,大牛、大壮和老黑他们也全都从车上跳了下来。
看着林秀,这帮在城里杀红了眼、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糙汉子,此刻全都有些局促地缩着脖子。
大牛上前一步,声音闷闷的:“嫂子,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了。”
林秀看着瘦脱相的大牛,眼泪再也忍不住往下掉。她赶紧转过身,用围裙胡乱擦了擦手。
周围的村民也全都拥了上来。
拉着自家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的,心疼得直抹眼泪的,还有大声笑骂的。那些留在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半大小子,把这十几个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汉子团团围住。整个靠山屯的村口,彻底沸腾了。
赵山河单手抱着妞妞,看着眼前这乱糟糟却热气腾腾的一幕,深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气。
赵山河一把牵过林秀那只沾着面粉的手,目光扫过周围一双双通红却透着狂喜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子憋了多日的浊气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豪情。
他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盖过了村口所有的喧闹。
“今天是个好日子!”
赵山河大喊一声:“咱们去城里的兄弟,一个不少,全都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所以今天,咱们全村开宴!”
赵山河举起牵着林秀的那只手,冲着整个靠山屯的乡亲们放声高呼:“各家各户,把桌子板凳都搬出来,在晒谷场拼上!把家里最好的酒全都搬出来!今天咱们不论谁家谁户,全村一起包水饺,一起吃大肉!”
这话一出,整个村口瞬间炸了锅。
“好嘞!”
“开全村宴喽!”
“大壮!快回家把你爹埋在地窖里的那坛子老白干挖出来!”
大壮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眼珠子都红了:“挖!老子今天非得喝个底朝天!”
老黑一巴掌拍在猴子后脑勺上,扯着嗓子吼:“还愣着干啥!赶紧去晒谷场搬桌子去!”
沉寂了多日的靠山屯,像是一滴凉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男人们嗷嗷叫着往晒谷场跑,去搬桌子抬长凳。
妇女们挽起袖子,有的跑回家端面盆,有的去地窖抱酸菜,全都挤向了赵山河家宽敞的大院,准备一起和面剁馅包水饺。
半大小子们兴奋得满村乱窜,追着那几条大黄狗又喊又叫。
大牛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满村喧嚣的烟火气,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笑着看向他的赵山河,眼底的泪花彻底被灿烂的笑容挤了下去。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卷起破棉袄的袖子,冲着大壮的背影大吼一声。
“大壮你个狗日的等会儿!老子跟你一起去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