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四爷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带笑的脸,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砸在桌面上。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想要破口大骂,可目光一碰到那把还在冒烟的土铳,嘴唇便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山河见他不搭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怎么不说话了啊?”
赵山河身子微微前倾,安静地盯着黑四爷的眼睛:“四爷,难道是没听清我说什么?”
见黑四爷还是僵着不动,赵山河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那行,我再受累,跟您老重说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是在唠家常:“不过四爷,这我都说了好几次了,您这次可一定要听好了。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您说话了,要是您还没听清,我可就不会再说了啊。”
说着,他手腕陡然一沉。
那根还冒着残烟的生铁枪管,直挺挺地就顶在了黑四爷的额头上。
感受着额头传来的坚硬与灼热,黑四爷吓得浑身一激灵,后背猛地贴紧了椅背。
眼见赵山河嘴唇微动,真要再报一遍名字,他赶紧抢着喊了出来:
“听清了!赵山河!赵兄弟,我听清了!”
这一嗓子又急又响,尾音都劈了。
他两只手忙不迭地抬起来,想挡在额前,却又不敢碰那根枪管,只能僵在半空。
“兄弟,刚才是我跟你闹着玩呢,没别的意思……”
黑四爷勉强挤出一点笑,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赵山河握枪的那只手。
“你先把这东西挪开,咱有话好好说。这土家伙不牢靠,真容易走火……”
听着黑四爷这句服软的话,赵山河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不但没有把枪挪开,手腕反而更加用力地往前一压。
坚硬的生铁枪管硬生生把他的脑袋压得往后仰去,枪口的铁皮几乎要在皮肉上碾出血印子来。
赵山河微微侧过脸,将空着的左手拢在耳边,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他脸上的笑容无辜又诚恳:
“四爷说什么?”
他煞有介事地掏了掏耳朵:
“哎呀,刚才这一枪动静太大,震着耳朵了,我没听清。您老受累,大点声再说一遍?”
黑四爷当然听得出来,赵山河这是在拿他刚才装聋作哑的把戏,原封不动地羞辱他。
但人在矮檐下,哪敢不低头。
现在冰凉的枪管子死死戳在脑门上,万一眼前这个满脸带笑的疯子真的一哆嗦扣了扳机,他这条老命可就彻底交代了。
虽然在这城南的堂口里杀了自己,这姓赵的今天也绝对走不出这个大院。
但那个时候自己都已经死透了,拉个垫背的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堂堂一个大哥,犯不上跟一条不要命的疯狗去一换一。
等把眼下这道坎熬过去,自己有的是方法整死这小王八蛋。
想到这里,黑四爷死死咬紧了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绝望地闭上眼,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我说,刚才是我不对!不该拿赵兄弟开玩笑!”
“请您高抬贵手,先把枪挪开!”
“这玩意儿没个准头,万一真走了火,咱们谁都不好收场!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听到这话,赵山河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把枪口从黑四爷脑门上移开。
他看着黑四爷那副满头冷汗的窝囊样,笑着摇了摇头:
“你看你真是的,早这样不就结了?非要搞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动刀动枪的,多伤感情。下次可千万别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啊。”
听到赵山河的话,黑四爷感觉自己胸膛里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他妈的,这是什么口气?训三孙子呢?!
老子在城南拿刀抢地盘的时候,你他妈还穿着开裆裤和泥巴呢!如今站在老子的堂口里,当着老子的兄弟,倒教起老子怎么做人来了!
还伤感情?伤你妈的头!
等今天老子脱了身,非把你这狗杂种剁碎了喂狗,你家里老小都他妈别想活!
他妈的!
可骂归骂,看着那把再次慢悠悠抬起的土铳,还有赵山河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黑四爷浑身刚冒出的一点火苗子瞬间又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只能硬生生咬碎了后槽牙,把嘴里的血腥味和满腔憋屈全咽回肚子里。
黑四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笑着应道:
“赵兄弟教训的是……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听到黑四爷这句彻底服软的话,赵山河脸上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色。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走到旁边一个已经完全搞懵了的马仔跟前。
赵山河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客客气气地开口: “兄弟,麻烦你站个腿,借个座行不行?”
那马仔脑子根本没转过弯来,听到赵山河和自己客客气气地跟自己商量,下意识便站了起来。
“啊,好,好,您坐。”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见赵山河伸手去搬,还顺手扶了一下椅背,指着底下提醒道:
“就是这椅子有条腿松了,您坐的时候留点神,别往后仰,容易摔。”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知道了,谢谢啊。”
“不客气。”
那马仔顺嘴接完,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扶着椅背的手僵在了半空。
草!
我他妈在干什么?!
眼前这个满脸和气的年轻人,可是刚开着枪闯进堂口,又拿枪顶着自家老大脑袋的活阎王!
自己居然像个跑堂的店小二一样,不仅乖乖站起来给他让座,还他妈贴心地提醒他椅子坏了别摔着?!
感受到周围其他几个兄弟投来的古怪目光,以及黑四爷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这马仔整张脸涨得通红。
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再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山河却没理会这马仔有多抓狂。
他单手拎起那把椅子,转身就往黑四爷那边走。
到了跟前,赵山河把椅子往地上一顿,转头看向黑四爷:
“四爷,麻烦往边上让让,我挨着你坐。你这儿位置好,屋里的人都看得清,说话也方便。”
黑四爷听得眼角直跳,撑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
你他妈的还蹬鼻子上脸了!老子堂堂城南的大哥,你拿枪指着老子的头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老子的主座都要硬占!
他喉结滚了滚,刚想破口大骂,可目光一扫到赵山河手里那把黑黢黢的土铳,还有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刚顶到嗓子眼里的脏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黑四爷只能憋着满腔的屈辱与邪火,像个受气包一样,屁股擦着椅子垫,手忙脚乱地往旁边挪了挪,硬生生给赵山河腾出了正中间的位置。
“谢谢哈,四爷。”
赵山河笑着点了点头,把椅子往腾出来的位置一放,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他一点也不着急开口,双腿大喇喇地往前一伸,后背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似乎觉得角度不太对,他完全无视了周围那十几双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睛,旁若无人地扭了扭腰,又抬起屁股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直到找准了一个最舒坦的姿势,他才惬意地舒了一口气,将两只胳膊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哎,对了。刚才你们在屋里聊什么来着?我隐约听着,说是有什么大买卖?”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对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街头跟熟人闲聊:
“我听着也挺有兴趣的。来和我说说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