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四爷敞亮。”
赵山河笑着点点头,朝瘫在地上的六子抬了抬手。
“六子,起来吧。你说完了,站旁边歇会儿,让别人也说两句。”
一听这话,六子简直如蒙大赦。
他连滚带爬地从那一滩骚黄的水迹里挣扎起来,撅着屁股慌不择路地就想往人群里钻。
可周围那帮马仔哪敢沾他这个活靶子,更别提他裤裆里还散发着一股子骚臭。
众人像躲瘟神一样呼啦啦往两边一散,硬是给他让出了一条直通墙角的道。
六子没法子,只能顺着墙根溜进最暗的角落里,像条流浪狗似的缩成一团,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再发出半点动静。
赵山河也没再理他,手里的枪管在人群中懒洋洋地转了半圈,最后稳稳地停住。
“来,就你了。”
赵山河用枪口点了点人群中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汉子,似笑非笑地拖长了音调:
“刚才就是你咳嗽的吧?我看你刚才又是挤眉弄眼,又是捂嘴摆手的,手舞足蹈忙活了半天,想必心里肯定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四爷好好掏掏心窝子吧?”
被点名的汉子浑身猛地一哆嗦,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吓得腿一软,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赵大哥!四爷!我刚才纯粹是嗓子眼发毛,呛着冷风了才咳嗽的,真的没别的意思!”
“四爷平时待咱们这些兄弟,那简直就跟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亲!不仅平时嘘寒问暖,每到逢年过节,还给兄弟们发米发面、割肉打酒!四爷都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咱们了,我他妈要是还对四爷有什么不满,那我连畜生都不如啊!”
听到这番声泪俱下、拼死表忠心的话,黑四爷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总算勉强缓和了些,紧绷的眼角也松弛了几分。
赵山河听完这番声情并茂的表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竟然真的把指着他的土铳慢慢放了下来。
“发米发面,割肉打酒……啧啧。”
他咂巴了一下嘴,转过头满脸诧异地看向黑四爷:“四爷,您这堂口待遇够可以的啊,逢年过节这油水,简直比国营大厂的正式工都红火。”
黑四爷刚觉得脸上有了点光,还没来得及搭腔,赵山河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
他手腕一转,冰冷的枪管“啪”地一声拍在那汉子的胸口上。
“既然待遇这么好,那这事儿可就不对了吧?”
赵山河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子把人往死里逼的阴损:
“刚才六子可是哭天抢地,说自己拿的钱少,干的事多,连老娘腰腿疼都看不起大夫。你现在又在这儿说四爷顿顿发米发肉……怎么着,你俩拜的不是同一个四爷?”
那汉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刚退下去的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不、不是……”
“不是什么?”
赵山河没再等他解释,转过头,朝黑四爷叹了口气。
“四爷,你看看这小子。你诚心诚意想听听兄弟们的难处,他倒好,张嘴就是一通马屁,专挑你爱听的说。”
他拿枪管朝那汉子身上点了点,语气里颇有几分替黑四爷不值的意思。
“你把他当自家兄弟,他却拿好听话糊弄你。日子明明过得跟六子一样,到了他嘴里,就什么都好,半点毛病都没有。
“就和古代那些逢迎谄媚的奸臣阉狗一样,平时为了讨主子欢心,拼命摇尾乞怜。可真到了要拔刀见血、玩命死磕的时候,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病。甚至遇到点风吹草动,毫不犹豫就能出卖主子换自己活命。”
赵山河说到这里,拿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那汉子,转头看向黑四爷: “四爷,你说像这种人,咱们能用吗?”
还没等脸色阴沉的黑四爷搭腔,赵山河自己先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叹了口气:
“肯定是不能的啊。”
“像这种人,他一点底线都没有。今天为了讨你欢心,他能在这儿睁着眼睛说瞎话;明天要是真遇上点风吹草动,别人随便扔两块骨头,他就能为了保自己的狗命,毫不犹豫地把你卖个底朝天。”
“甚至真到了要和别人见血拼命的时候,这孙子不仅跑得比兔子还快,弄不好还能调过头来,主动帮着人家往你心窝子上捅刀子。”
这话一出,那汉子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果不其然,黑四爷刚缓和了几分的脸色,此刻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六子那种明着叫嚣的反骨仔固然可恨,可眼前这种平时满嘴抹蜜、真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的笑面虎,才更是悬在背后的夺命刀。
真要到了和魏老三火拼的紧要关头,这种人绝对是第一个临阵脱逃甚至倒戈卖主的祸害。
想到这里,黑四爷看向那汉子的眼神里,已经透出了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森冷杀意。
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沉声开了口:
“赵老弟,你这话算是说到四爷我的心坎上了。”
黑四爷冷哼了一声,身子缓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恶狼般死死盯着那个抖如筛糠的汉子:
“我黑老四在城南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义’字。我最恨的,就是这种当面人、背后鬼的软骨头!”
那汉子听见这话,双腿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砸在青砖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惊恐万状地疯狂磕头求饶:
“四爷!我真不是!赵大哥他冤枉我啊四爷——”
“行了,别嚎了,吵得人脑仁疼。”
赵山河皱了皱眉。
“四爷这是好心点拨你几句。怎么着,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
那汉子张大嘴巴,哭嚎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挂在嘴唇上的鼻涕连擦都不敢擦。
“滚墙角蹲着去,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别耽误下一个兄弟诉苦。”
“哎……哎!”
汉子哪里还敢争辩,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撑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墙角退。
等他退到光线最暗的角落,刚好和早早缩在那里的六子对上了眼。
两人谁也没敢吱声。
六子吸了吸鼻子,默默往墙根又挤了挤,硬是给这位刚才还被自己指着鼻子痛骂的“好大儿”腾出了半个人的空地。
赵山河收回目光,指尖在冰凉的枪管上轻轻一磕,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下一个。”
这三个字一出,满屋子马仔的肩膀齐刷刷地一紧。
“来,靠门的那个。对,别往后躲了,看别人干什么,说的就是你。”
被点中的汉子还保持着往后缩的姿势,听到这句,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赵……赵大哥,我……”
“别紧张。”
赵山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就问一句,四爷平时待你怎么样?”
“好……”
这个字刚蹦出来一半,汉子就像咬着了舌头似的,猛地刹住了车。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墙角,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说不好,六子在那儿蹲着呢,半条命都没了。
说好,刚滚过去那个就是下场,已经被定性成两面三刀的奸臣了。
这他妈横竖是个死局!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竟连下一句该从哪儿起头都想不出来了。
看着他这副快要憋死的绝望样,赵山河却轻笑出声,和颜悦色地朝他招了招手。
“往前站站,离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四爷又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