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春天,关中平原的积雪在持续的东南风中消融得无影无踪。渭河两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枝条,空气中不再有那种刺骨的干冷,而是带上了一丝泥土解冻后的腥甜气息。
西京市北郊,高新技术园区。
在那栋外墙由厚重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灰色大楼内,空气净化系统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嗡鸣。
员工食堂里,飘荡着油泼辣子和羊肉泡馍的浓郁香气。
赵启明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餐盘里是一大碗手工拉条子,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西红柿炒鸡蛋,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糖蒜。
大西北的昆仑视窗操作系统在国际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绕过了西方底层硬件的暗桩,这套系统凭借着极高的稳定性和低廉的成本,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装入成千上万台出口的微型计算机中。
核心架构组的开发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从以前的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变成了现在的两班倒。赵启明终于有时间在中午坐在食堂里,安安稳稳地吃一顿热饭。
他从深蓝色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
这是他在鹏城特区打工的哥哥,赵保刚寄来的家书。
“明娃子,见字如面。
哥在特区这边一切都好。上个月,我们那个电子装配厂又扩大了规模,新建了两个大车间。我现在被提拔成了车间副主任,每个月的底薪加上计件奖金,能拿到五百多块钱了。爹在那边的生活费我已经汇回去了,你不用操心。
你信里说,你们搞出的那个什么操作界面,现在全装在我们厂组装的电脑里出口。哥虽然不懂那些英文字母,但看到包装箱上印着咱们大西北的牌子,心里也是真觉得提气。
不过,最近特区这边出了个大新鲜事。
市面上到处都在传,说上面要在鹏城搞一个叫股票市场的东西。为了筹集建更大芯片厂的钱,要发行一种叫股票认购证的纸片。听说买了这纸片,就有机会买工厂的股份,以后工厂赚了钱,就能跟着分红。
这事情现在闹得沸沸扬扬。一张认购证要卖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啊!那可是许多打工仔小半个月的血汗钱。买了这个,还不一定能买到股票,说白了就像是买个抽签的资格。要是抽不中,这三十块钱就打水漂了。
厂里的人现在分成了两拨。一拨人说这是国家骗钱的把戏,坚决不买;另一拨人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砸锅卖铁也要去排队。哥心里也没底,但总觉得,国家既然弄出这个东西,肯定有它的道理。我打算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一半,去碰碰运气。你在西京安心读书搞研究,哥在南边给你攒钱娶媳妇。”
赵启明看着信纸上那些略显歪扭的钢笔字,挑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在他的脑海里,世界是由0和1组成的,是严密的逻辑门和十六进制的内存地址。对于“资本”、“股票”、“分红”这些词汇,他感到一种全然的陌生。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中提到的一个关键信息:筹集建更大芯片厂的钱。
他转过头,看着食堂另一侧,几名硬件工程师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下一代微处理器的制程问题。
大西北在软件上突围了,但在最核心的硅晶圆制造和极紫外光源光刻机领域,依然面临着庞大的资金缺口。那是需要几十亿甚至上百亿资金去填补的无底洞。单靠国家财政的拨款和出口家电赚取的外汇,已经无法满足这种指数级膨胀的研发需求。
“把民间的钱收集起来,变成工厂的机器和流水线……”赵启明喃喃自语,他似乎理解了这套他看不懂的社会算法的底层逻辑。
这是一种将千百万人的贪婪、梦想和闲散资金,统合进国家重工业战车的全新引擎。
只是,这台引擎在启动的初期,注定会伴随着剧烈的摩擦和刺鼻的浓烟。
时间推移到三月上旬。
跨越南岭,鹏城特区。
与关中平原的春风和煦不同,鹏城的春天带着一种令人焦躁的湿热。连绵的春雨下了好几天,将城市里那些还在施工的土路变成了一片片泥泞的沼泽。
但这种糟糕的天气,丝毫没有阻挡住人类对于财富那种最原始的狂热。
随着《鹏城特区股票认购证发行公告》通过报纸和广播正式发布,这座城市在短短几天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
全国各地的资金和渴望一夜暴富的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通过各种交通工具,疯狂地涌入这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土地。
火车站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招待所、宾馆,甚至连地下室的防空洞都被住满了。没有地方住的人,就直接买几张旧报纸,铺在立交桥下面或者银行大门的台阶上,和衣而睡。
晚上九点,华强北附近的一个露天大排档。
雨暂时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炒河粉的油烟味、劣质香烟的烟草味和浓重的汗酸味。
赵保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和车间的几个工友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折叠桌旁。桌子上摆着几瓶珠江啤酒和一盘炒花蛤。
“保刚,你真打算买那个什么认购证?”坐在对面的老孙抓起一个花蛤,用力吸了一口里面的肉,满脸不解地问。“三十块钱一张,就是一张破纸!这要是抽不中,咱们在流水线上拧几千个螺丝的汗就白流了。”
赵保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抹了抹嘴。
“孙哥,我算过账了。”赵保刚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种在特区摸爬滚打几年练就的果决。
“现在咱们特区的厂子,效益有多好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些电视机、收音机,一装上船运出海,换回来的全是外汇。国家现在缺钱建更高级的芯片厂,把股份拿出来卖。只要能抽中,买到那些大厂的内部职工股,等以后一上市,那价格绝对翻番。”
“那是抽中的情况!”老孙把空壳重重地扔在桌子上,“要是抽不中呢?听说这次要发几百万张认购证,中签率低得很!”
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叫刘强,他兴奋地插嘴:“孙哥,你这就死脑筋了。就算抽不中,这认购证本身也能卖钱啊!我听说外面已经有黄牛在收了,原价三十,他们现在开价五十块收!只要买到手,转手就能赚二十!”
“五十?这帮人疯了?”老孙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资本。”赵保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满了他从银行取出来的积蓄。
“我决定了,买一百张。三千块钱,全押进去。赢了,我就能在老家盖栋两层的小洋楼;输了,大不了我回车间再干三年苦力。”
赵保刚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决绝。在这个野蛮生长的特区,每一个能够留下来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种敢于冒险的狠劲。
“明天早上八点,全市的银行网点同时开售。咱们今天晚上就得去排队,去晚了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赵保刚站起身,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扣好扣子。
几人结了账,消失在闷热的夜色中。
凌晨一点。红星路,交通银行某营业网点门前。
没有护栏,没有维持秩序的警察。
一条长达一公里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巨龙,死死地盘踞在银行紧闭的铁栅栏门外。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春雨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衣服上。没有多少人打伞,因为在这样拥挤的队伍里,打伞会戳到别人的眼睛。大家只能用塑料袋套在头上,或者几个人顶着一块破旧的防雨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汗臭、脚臭和湿衣服发酵的酸味。
赵保刚和老孙、刘强三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占据了距离银行大门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这人也太多了……”刘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前后望不到头的人海,声音有些发颤。
“别挤!后面的别往前推!”前面传来一阵愤怒的叫骂声。
在队伍的边缘,不时有一些眼神凶狠、胳膊上带着纹身的人在来回游荡。这些人是伴随着野蛮经济滋生出来的社会闲散人员。
一个留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项链的男人带着几个小弟,晃晃悠悠地走到赵保刚他们所在的队伍旁边。
光头男吐出一口浓痰,眼神轻蔑地扫过这些穿着廉价工装的打工仔。
“哎,前面的几个兄弟。”光头男操着一口生硬的广东普通话,拍了拍老孙的肩膀。
老孙警惕地转过头,紧紧捂住自己的口袋。
“干什么?”
“站了一晚上了,挺辛苦的吧。”光头男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在手里拍了拍。
“你们这位置不错。我出两百块,买你们三个的位置。拿了钱,去旁边的大排档舒舒服服地吃顿宵夜,洗个脚,多好。干嘛在这里淋雨受罪?”
两百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队伍里的一些人听到这个报价,眼中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但赵保刚一步跨到老孙面前,冷冷地看着光头男。
“不卖。我们自己要买认购证。”
光头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出一丝凶光。
“兄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红星路这一片,是我彪哥的地盘。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打工仔,挣点血汗钱不容易,别到时候证没买到,人还进了医院。”
彪哥身后的几个小弟立刻围了上来,有个人甚至从袖管里露出了一截用报纸包着的铁棍。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赵保刚没有退缩,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在车间里干活用的沉重活口扳手。大西北的产业工人,从来不畏惧这种街头的地痞流氓。
“你敢动一下试试。这里几千双眼睛看着。”赵保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偏三轮摩托车顺着马路缓慢驶来。车上坐着穿着绿色制服的公安干警。
彪哥看到警察,狠狠地瞪了赵保刚一眼。
“行,你们有种。走着瞧。”他一挥手,带着小弟迅速消失在夜色和小巷的阴影中。
一场冲突暂时化解,但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漫长的黑夜在冰冷的雨水中显得无比煎熬。
人们不敢睡觉,不敢去上厕所。因为一旦离开,位置瞬间就会被后面的人填补。许多人只能就地解决,导致队伍周围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终于,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光亮。
早上七点半。雨停了。
银行内部的灯光亮起,透过拉下的卷帘门缝隙,可以看到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忙碌。
队伍开始出现了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像被打了强心针一样,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绷紧,拼命地向前挤去。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准备好身份证和现金!”银行门口的保安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喊道,但在几千人的声浪面前,他的声音显得微不足道。
八点整。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银行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开了!开了!”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带着无可阻挡的动量,向着那几扇玻璃门冲去。
赵保刚感觉自己双脚已经悬空了,他完全是被后面的人群推着往前走。他死死地护住胸口的钱,拼尽全力在人流中维持着平衡。如果在这个时候摔倒,立刻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
好不容易挤进了银行大厅,里面更是热得像蒸笼一样。
几个售卖窗口前挤满了挥舞着钞票的手臂。
赵保刚奋力挤到了一个窗口前,将身份证和那一叠厚厚的钞票从防弹玻璃的下方递了进去。
“同志!买一百张!快!”赵保刚大声吼道。
柜台里面的女营业员面无表情地接过钱,放进点钞机里过了一遍。然后,她从旁边的一个纸箱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沓印着精美花纹和编号的认购证,从窗口塞了出来。
赵保刚一把抓过认购证,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内衣口袋,然后拼命地往大厅外面挤。
他成功了。他买到了通往财富列车的车票。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幸运。
上午八点三十分。仅仅开售了半个小时。
在赵保刚他们刚刚挤出银行大门,准备在路边喘口气的时候。
银行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绝望的叫骂声。
“什么?卖光了?!”
“怎么可能卖光!这才半个小时!你们不是说网点配了十万张吗?!”
“开什么玩笑!前面才买了几百个人,怎么可能十万张就没了!”
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排队的人群中迅速蔓延。
赵保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银行大门。
只见几个售卖窗口同时挂出了“今日认购证已售罄”的白色纸牌。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排在前面没有买到的人,眼睛瞬间红了。他们在雨里站了整整两个晚上,挨冻受饿,现在却被告知一张纸片都没有了。
“骗人!他们把证藏起来了!”
“我刚才亲眼看到,有个胖子直接从后门走进去,提着一个装满认购证的黑皮包出来了!肯定是内部截留!”一个眼尖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句话就像是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个火把。
“打倒倒把分子!交出认购证!”
人群的理智瞬间崩溃了。
最前面的几百人开始疯狂地冲击银行的柜台。防弹玻璃被拍得震天响。外面的队伍也在向前涌,巨大的压力让最前面的人几乎被挤扁在玻璃上。
“砰!”
一声闷响。银行大门侧面的一块巨大落地玻璃,承受不住人群的挤压,轰然碎裂。锋利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立刻有人发出了惨叫声,鲜血顺着台阶流下。
但人群已经失去了控制。愤怒的人们踩着碎玻璃,冲进了营业大厅,开始疯狂地打砸办公设施。
在距离这家银行网点不到两百米的一条隐蔽小巷里。
一辆黑色的无牌面包车停在阴影中。
面包车内,几名穿着便衣的男人正盯着不远处混乱的银行大门。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正是内卫局高级外勤主管,秦阳。
秦阳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眼神冷厉得如同一把出鞘的钢刀。他没有在西京的地下指挥中心看报告,而是在几天前,就带着一支精锐的外勤小队,以便衣的身份秘密潜入了鹏城。
他的任务不是来维持排队秩序的,那是地方公安的事情。
他的任务,是来寻找这台国家资本机器运转初期,必然会出现的那几块腐肉,并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将它们切除。
“队长,前面暴乱了。群众砸了玻璃,冲进去了。我们不出手吗?”后座的一名年轻特工看着望远镜,语气焦急。
“地方武装警察已经赶过去了。防暴是他们的事。”秦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盯着面包车里的一个监听设备终端。
“我们要抓的,不是那些在前面抢证的普通人。”
秦阳拿起对讲机,切入了一个加密频道。
“三号点,后巷监控情况如何?”
“报告队长。目标出现。银行副行长带着两名保安,提着三个黑色的帆布密码箱,刚刚从银行的后门地下通道出来。准备登上一辆车牌号为粤B-XXXX的小轿车。接应的人确认是当地黑道头目彪哥及其团伙。”
秦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知道,这十万张认购证根本没有卖光。它们被这位副行长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截留了一大半,准备从后门偷偷转移交给外面的黄牛党,以获取几倍的暴利差价。
这也是为什么前面的群众排了半天队却买不到证的根本原因。
当权力与资本在缺乏监管的暗处结合时,产生的化学反应是极其肮脏和致命的。
“收网。”秦阳推开面包车门,将一把装满子弹的五四式手枪插进后腰的枪套。
“不要鸣枪警告。直接实施物理控制。任何试图反抗或转移证据的行为,授权立刻击倒。”
在银行后方一条泥泞、偏僻的死胡同里。
那个昨晚在队伍里嚣张跋扈的光头“彪哥”,此刻正满脸堆笑地站在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旁。
银行的副行长,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提着三个沉重的帆布箱走过来。
“刘行长,辛苦了。钱我都准备好了,五十块一张,一共五万张,二百五十万现金,就在车后备箱里。您点点?”彪哥殷勤地拉开车门。
刘行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虚地往巷口看了一眼。前门传来的砸玻璃声和惨叫声让他心惊肉跳。
“别点了,赶紧把箱子装车。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外面都快出人命了。我得赶紧回去维持局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刘行长催促道,将箱子递给彪哥的小弟。
就在那名小弟伸手准备接箱子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极其沉闷、类似于重物撞击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
那名小弟的身体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凌空飞起,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红砖墙上,软绵绵地滑落,瞬间失去了意识。
彪哥和刘行长还没反应过来。
四个如同幽灵般的黑色身影,已经从巷子的两端和围墙上同时跃下。
秦阳动作快如闪电,他根本没有拔枪。在落地的瞬间,他一个精准的正蹬,狠狠地踹在彪哥的膝盖关节上。
“咔嚓!”
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起。彪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泥水里。
另外两名特工则死死地将刘行长按在轿车的引擎盖上,反剪双臂,冰冷的手铐瞬间卡死在他的手腕上。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五秒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宣读任何权利。这是一种纯粹的、基于绝对力量碾压的暴力压制。
刘行长被按在车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是国家干部!你们这是绑架!”刘行长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秦阳走上前,一把扯住刘行长的头发,将他的脸拉起来。
秦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暗红色的证件,在刘行长眼前晃了一下。
“内卫局。”
这三个字,就像是极地冰川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刘行长所有的血液和狡辩的话语。他知道,落在这个部门手里,没有任何走后门或讲人情的余地。
秦阳转头看向那三个黑色的帆布箱。
一名特工走过去,用匕首直接挑开了密码锁的锁扣。
箱子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崭新、连封条都没有拆开的股票认购证。
足足五万张。
“把人押上车。连同这些箱子。”秦阳冷酷地下达命令。
“不要走暗道。直接把他们从前面的营业大厅押出去。”
副手愣了一下:“队长,前面的群众情绪已经失控了,现在押着他们出去,会不会激化矛盾?”
秦阳的眼神深邃,透着一种大局观的清醒。
“不。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看到。”
“大西北在特区搞资本试验,可以容忍排队,可以容忍疯狂。但绝对不能容忍内部的腐败和不公。如果不把这块腐肉当着所有人的面挖出来,政府的信用就会在这场闹剧中彻底破产。”
“把大门给我撞开,走正门!”
此时的银行前门大厅。
已经是一片狼藉。防弹玻璃被砸出了蜘蛛网般的裂纹,柜台上的电脑和文件散落一地。几百名愤怒的群众被几十名手持盾牌和警棍的武警死死地挡在大厅中央,双方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推搡。
“交出认购证!还我们血汗钱!”人群在疯狂地怒吼。
武警中队长满头大汗,他手里的喇叭已经喊哑了,但根本无济于事。他知道,如果再不采取强制措施,踩踏事故在所难免。但他又不敢下令对这些普通老百姓使用暴力。
就在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刻。
银行营业区后方的一扇沉重铁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脚狠狠地踹开。
“砰!”
巨大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所有人,包括武警和愤怒的群众,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那扇铁门。
秦阳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两名内卫特工像拖死狗一样,将双手反铐、面如死灰的刘行长,以及腿部骨折、不断哀嚎的黄牛党头目彪哥,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在他们的后面,是另外两名特工,手里提着那三个敞开的黑色帆布箱。
箱子里,那五万张认购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群众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他们看到了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副行长此刻的狼狈模样,更看到了那些他们排了几天几夜都没有买到的认购证,竟然成箱成箱地出现在这里。
秦阳大步走到武警中队长面前,亮出了内卫局的证件。
“接管现场。”秦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却清晰可闻。
他转身,面向那些眼神中充满震惊和愤怒的群众。
秦阳指着瘫倒在地上的刘行长和那些认购证。
“乡亲们!工友们!”秦阳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荡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些认购证,没有卖光。它们被这个银行的蛀虫,伙同外面的流氓,私自截留,企图转手倒卖,吸你们的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现在,这块腐肉已经被我们切除了。他将面临最严厉的国家法律审判,没收所有财产,把牢底坐穿!”
秦阳指着那三个帆布箱。
“这五万张认购证,一张不少,全部追回。”
“我代表大西北内卫局和金融稽查组在此宣布:今天的发售,重新开始!就在这个大厅,就在这些砸烂的柜台前。”
“这五万张认购证,将由武警同志亲自监督,一张一张地发售给你们!只要你们排了队,符合规矩,每个人都能买到!”
短暂的寂静之后。
整个银行大厅,乃至外面的街道上,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很多人甚至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瞬间平息了一场即将爆发的暴乱,也将国家在特区的信用重新锚定在了坚不可摧的基石上。
赵保刚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些被押上警车的腐败分子,听着银行里传出的欢呼声,他摸了摸贴在胸口的那一百张认购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个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特区,虽然充满了野蛮和疯狂,但那只看不见的国家大手,依然在死死地掌控着底线。
几天后。西京政务院。
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这里的温度依然干燥而清冷。空气净化系统发出均匀的嗡鸣。
巨大的电子沙盘已经被关闭,取而代之的是墙上的几块大型液晶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一串串庞大的阿拉伯数字,那是此次鹏城特区认购证发行所募集到的海量资金汇总。
李枭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屏幕前。
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将一份详尽的《特区资本市场试点总结与内部整顿报告》放在办公桌上。
岁月在叶清璇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她推眼镜的动作依然干练果决。
“委员长,这次认购证的发售,虽然在初期遭遇了严重的内部贪腐和秩序混乱。但在内卫局秦阳同志的雷霆手段介入后,局势被迅速平息。”
叶清璇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报出了那个惊人的数字。
“最终统计,我们在短短一周时间内,通过认购证的发行和随后企业股份的认购,从民间和海外游资手中,总计募集到了惊人的六十亿元人民币的等值硬通货资金。”
“这笔资金的规模,完全超出了我们最初的数学模型预测。它足以支撑我们在这两年内,在西京和沪上,同时开建三座最顶级的八英寸晶圆代工厂,并为下一代极紫外光刻机的研发提供充足的预算池。”
李枭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数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狂喜,只有一种大局已定后的深沉与冷峻。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没有翻看,而是随手扔在了一边。
“六十亿。这不过是一堆用纸印出来的数字。”
李枭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叶清璇。
“这场在鹏城搞的资本试验,真正的价值,不是这六十亿。而是让我们看清了,这头名为资本的怪兽,它到底长着什么样的獠牙。”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西京市繁忙的街道。
“资本的原始积累,永远是肮脏的。它伴随着狂热、泥泞、欺骗和对规则的践踏。在鹏城的那个雨夜里,那些为了几张纸片打得头破血流的人,那些利用权力截留认购证的银行干部,都是被这头怪兽激发出了最原始的贪婪。”
“如果我们任由这头怪兽在特区里野蛮生长,它确实能给我们带来巨量的资金。”
李枭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威压。
“但是,当它长得足够庞大时,它就会试图去吞噬这个国家的骨骼。它会想去控制工厂,控制铁路,甚至控制我们在中东的石油命脉。”
“这在华夏的逻辑里,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越界。”
李枭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张挂着大西北工业区分布的地图。
“资本,是一把锋利的刀。”
“我们把它从西方的书本里拿过来,是为了用它去割西方人的韭菜,去为我们的芯片厂和机床厂筹集血液。”
“但握刀的手,必须永远长在华夏的钢铁骨架上。”
李枭双手撑在桌面上,定下了这场资本试验的最终基调。
“告诉证监部门和内卫局经济犯罪侦查科。”
“特区的股市可以继续开。认购证可以继续发。”
“但是,所有的交易规则、上市审批权,必须死死地捏在政务院的手里。不准搞什么绝对的自由市场。”
“对于任何敢于在股市里进行内幕交易、操纵股价、企图割普通老百姓韭菜的庄家和腐败分子。”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不需要在法庭上跟他们讲什么经济学理论。发现一个,就切除一个。没收他们所有的非法所得,把他们连同他们的皮包公司,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华夏的规矩只有一条。”
“让资本在笼子里给我们跳舞,给我们赚钱。”
“但绝不能,让它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