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孩被送到医院的当天晚上,永希在办公室坐到了凌晨两点。他没回家,就在椅子上靠着,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个地下室——昏暗的灯光、潮湿的霉味、蜷缩在角落里的三个女孩。她们的眼神他忘不掉。那种恐惧不是从电影里看来的,是真实的、刻在骨头里的。
展婷也没走。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奶茶,盯着白板上那些被擦掉一半的字迹发呆。礼贤在电脑前整理资料,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姚学琛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医院那边来电话了。三个女孩都没事,营养不良,脱水,但生命体征稳定。林嘉欣已经联系了她母亲,陈美琪和周嘉雯的家属也在赶来的路上。”
“她们有没有说,何志文对她们做了什么?”永希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姚学琛沉默了一秒。“问了。她们不愿意说。心理医生已经介入了。”
永希坐直了,双手搓了搓脸。“不用问也知道。关了一个月两个月,能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没人接话,因为没人想接。
“何志文呢?”展婷问。
“在拘留室。明天一早审。”
永希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姚Sir,我去看看他。”
“现在?”
“现在。睡不着。”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别动手。”
“我知道。”
永希走进拘留室的时候,何志文坐在铁栅栏后面的床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拘留室的灯很暗,只有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永希在栅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何志文抬起头,看了一眼永希,又低下头去。他的眼镜被收走了,眼睛显得很小,眼袋很深,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
“何志文,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何志文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关了她们那么久,为什么不杀她们?”
何志文的手开始发抖。“我……我不想杀她们。”
“那你想干什么?”
何志文又不说话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囚服的裤子上。
永希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吗,你现在哭,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被抓了。如果没被抓,你还会继续做下去。”
何志文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三个女孩。一个两个月,一个一个月,一个三天。你一个一个地把她们关进地下室。她们叫你什么?你让她们叫你什么?”
何志文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
永希站起来。“何志文,你不会被判死刑。但你会坐很久的牢。在牢里,你每天都要面对你自己做的事。我希望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那个地下室,看到她们的眼神。”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礼贤靠在墙上,等他出来。“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哭。”
“你希望他哭?”
“我希望他后悔。但他没有。”
两个人走回办公室。姚学琛还在,展婷也在。四个人都在这间屋子里,谁都没走。
“姚Sir,明天一早审他。我要参加。”永希说。
“行。”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永希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天快亮了。”
“嗯。”
“要不别回去了,直接等到上班。”
“行。”
永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这次他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上午,审讯室里。何志文被带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橙色的囚服,手铐还没摘。他的眼镜还没还给他,眯着眼睛看人,像一只在强光下睁不开眼的猫。
姚学琛坐在他对面,展婷在旁边记录。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双手抱胸。
“何志文,你说吧。从头说。”
何志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我从小就不受欢迎。在学校被人欺负,工作了被人看不起。没有朋友,没有女朋友,没人喜欢我。”
“所以你就去抓那些女孩?”
“我……我只是想有人陪我。”
“陪你的方式就是把她们关在地下室里?”
何志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知道不对。但我控制不住。她们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她们离不开我。”
“你给她们吃饭,不让她们死,就是为了让她们‘离不开你’?”
何志文没有回答。
姚学琛的声音很平。“陈美琪的店里,你去买行李箱,是为了装她?”
何志文点头。
“行李箱呢?”
“扔了。用完之后扔到了海里。”
“你跟踪她们多久才下手?”
“一个星期左右。我要知道她们几点下班,走哪条路,有没有人接。”
“你用什么方法把她们带走的?”
“车。把车停在巷口,等她们走过来的时候从后面捂住嘴,拖进车里。”
“她们反抗了吗?”
“有的反抗了。墙上那些划痕,是她们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永希在外面听到这里,攥紧了拳头。
“你这辈子,有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何志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有。每次关了她们之后,我都后悔。但过几天,又忍不住想再找下一个。”
姚学琛站起来。“何志文,你涉嫌非法禁锢、绑架、杏亲,现在正式起诉你。”
何志文被带走的时候,经过单面玻璃。他看不到永希,但永希能看到他。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的、对自己的放弃。
永希从审讯室后面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何志文被押走。他的背影很瘦,囚服空荡荡的,手铐在手腕上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姚Sir,他会判多少年?”
“非法禁锢、绑架、杏亲,数罪并罚。二十年以上。”
“二十年出来他六十五。”
“他应得的。”
永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三个女孩,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地下室了。”
“她们能走出来。心理医生会帮她们。”
“有些事情,心理医生帮不了。”
姚学琛没有接话。他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喝了一口,放下。
展婷从审讯室出来,合上笔记本。“我去医院看看她们。”
“我跟你一起去。”永希跟上。
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永希开车,这次开得很慢。
“叶姑娘,你说她们以后还会相信人吗?”
“会的。但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了。”
“跟罗俊宇一样。”
“嗯。”
医院里,三个女孩被安排在不同病房。林嘉欣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林嘉欣半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看到永希和展婷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展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谢谢你们。”林嘉欣的声音很轻,但比在乡下老房子那次有力了一些。
“你妈妈昨天一夜没睡。”永希说。
林嘉欣看了母亲一眼,眼眶红了。“妈,对不起。”
林太太摇头。“不是你的错。”
永希站在窗边,看着病房里的母女俩。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会好起来的”?太轻了。说“坏人已经抓到了”?不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
走出病房,陈美琪的母亲从隔壁病房出来,一把抓住展婷的手。“警官,那个畜生会判多少年?”
“二十年以上。”展婷说。
陈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二十年太少了。我女儿这辈子都毁了。”
展婷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永希站在走廊里,看着陈太太哭着走回病房。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直到展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了。”
“嗯。”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永希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叶姑娘,我想吃菠萝油。”
“现在?”
“现在。”
“那回茶餐厅。”
两个人上了车,往西九龙的方向开。永希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他没有跟着哼,只是安静地听着。
“叶姑娘,你说这个世界上的坏人,是不是抓不完?”
“抓不完。但抓一个少一个。”
永希想了想。“那我们继续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