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没有马上接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也准备好了。
“史书记,我给您举个例子。
金穗公司去年向县国土局提交过一份用地申请,位置在静山山脚,面积十二亩,用途是仓储物流。
国土局按程序初审,发现三个问题:
第一,申请地块在文物保护缓冲区范围内;
第二,环评报告是外省出的,没有在本省备案;
第三,缺少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国土局按程序退回了申请,建议补齐材料后再报。”
“后来呢?”
“后来金穗没有再报。再后来,他们通过另一家公司,参与了县里两个公开招标项目。”
“中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中?”
“技术评审得分不够。评标委员会是省专家库随机抽取的,全程录像,得分明细在网上公示了七天,任何人都可以查。”
史修言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省委政研室的一个随行人员突然开口:
“秦书记,我们接到一份反映材料,说静山在多年前有过一次违规审批的采矿勘探,当时的卷宗后来被封存了。这件事,县里知不知道?”
秦烈等的就是这句话。
“知道。那份卷宗,县档案局有存档,国土局也有副本。我让人调出来了,原件在这里。”
宋建设立刻把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递上来,秦烈转交给史修言。
史修言没接,示意随行人员收下。
“史书记,那份勘探审批发生在十二年前,当时县里个别领导违规操作,后来事情被举报,省里派了调查组,相关责任人已经处理了。
卷宗封存是当时调查组的决定。县里这些年没有动过那份卷宗,也没有在任何场合隐瞒这件事。
您如果需要,我让档案局把当年的调查结论一并调出来。”
史修言终于开口。
“处理了谁?”
“时任县委书记刘寿康,常务副县长曹光范,副县长刘建民,他们相关问题都在调查中。”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我到静海之后,第一次调阅静山相关档案,就看到了。当时我就让档案局把这份卷宗单独列出来,作为静山保护利用方案的历史背景材料。
这次报规委会的方案里,专门有一章写的是‘历史遗留问题处置情况’。”
史修言没再追问,转头看向随行的国土厅厅长。
“静山保护红线的事,你们厅里什么意见?”
国土厅长答道:
“静海县报上来的方案,我们看过了。三百米保护红线,比我们厅里建议的两百米还要严。
方案本身没问题,程序也走到了州国土局备案。我们厅里准备在近期组织一次现场复核,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正式批复。”
史修言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到秦烈身上。
“网上有人说你们地方保护,把外来企业顶回去。你的解释是程序合规、得分不够。
但程序合规不代表结果合理。我问你,如果下次再来一家企业,资质更好、报价更低,你们是不是也按同样的程序办?”
“是。”
“如果有人打招呼呢?”
“谁打招呼,谁签字。签字留档,出了问题,签字的人负责。”
史修言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倒是干脆。”
“史书记,静海穷,穷县办事就一个原则: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倒查,每一件事都要经得起翻账。我们不怕查,就怕查的人不查。”
这句话说完,旁边贾国庆的眉头跳了一下。
史修言没接这个话茬,转头问董国坤。
“大坪镇那个水厂事故,当时怎么处理的?”
董国坤把水账的事说了一遍,没带材料,全凭记忆,时间、人数、金额、公告张贴位置,说得清清楚楚。
史修言听完,问了一句。
“这么多人住院,有没有人闹?”
“没有。医药费全担,水费全退,道歉书贴在公告栏,镇里干部挨家挨户上门赔礼。老百姓要的是个态度,态度到了,气就顺了。”
“后来没人来找你们?”
“有。一个老太太,出院之后拎了一篮子鸡蛋到镇政府,非要塞给陈谟生。陈谟生没要,老太太把鸡蛋放在门口就走了。后来陈谟生自己掏钱买了米面,送到老太太家里。”
史修言没再问,转头看向丁立春。
“东风厂改制,工人持股比例多少?”
“在册职工八百六十人,报名持股八百四十一人。职代会表决,三百一十七名代表,赞成二百八十九票。”
“反对的十一票,什么情况?”
“多数是快退休的老职工,选了安置方案。还有几个是担心改制之后厂子垮了,钱打水漂。后来理事会专门开了说明会,把账目和经营计划全公开,那几个老职工也转了持股。”
“冯百吉呢?”
“他把自己的认购额度让了五个点出来,补给了工龄最长的那批老工人。”
史修言没再说话,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会场安静了几秒。
秦烈知道,该他开口了。
他没带讲稿,也没汇报成绩,就讲了三笔账。
“各位领导,我不讲经验,就算三笔账。
第一笔,水账。今年大坪镇水厂出了事故,四十八人住院。我们没捂着,全程公开。医药费水厂全担,水费全退,道歉书贴在镇政府公告栏。这笔账,算出来的是民心。
第二笔,路账。省道在建,静海段的征迁补偿,一户一档,全部公示。有网民替我们数过,这笔账,算出来的是公信。
第三笔,厂账。东风厂正在改制,方案先在厂里公示一周,再上职工代表大会表决。改什么?改到让工人看得懂、信得过。这笔账,算出来的是人心。
静海是穷县,没有大项目,没有大数字。但账这个东西,不怕小,就怕烂。账算清了,人心就齐了。人心齐了,山窝窝里也能出活水。”
他讲完,会场很静。
史修言放下笔,抬起了头。
“静海最近很有名。”
新书记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网上的账,有人替你们算;今天的账,你自己算。那我倒想问一句,把客商顶回去这件事,你怎么看?”
秦烈抬起头,迎上史修言的目光。
“史书记,我没顶客商。
静海的门是敞开的,谁来都欢迎。但有一条,进门得按规矩来。规矩不是静海定的,是省里定的、国家定的。谁守规矩,谁就是静海的客人。谁不守规矩,谁就是静海的过客。”
史修言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