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不能被什么？”
唐莉没等她说完，先急着追问。
林知微把那两个字咽回去，指尖在手机背面轻轻一扣，目光却已经落到桌上那份试点资料上。
“不能被他们把节奏带乱。”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唐莉听得出来，她口里的“他们”，已经不只是顾承泽一个人了。
顾承泽开始内部审计，说明承星内部的裂缝已经压不住。这个时候，任何一条外部消息都可能变成内部互相撕扯的***。林知微不打算碰承星，可承星自己，已经先往火里走了一步。
“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唐莉还是不太甘心。
林知微抬眼看她：“不是不做，是把该做的做完。恒悦试点继续按表走，所有动作按收口后的口径执行。承星那边一旦乱，就会有人想借乱往外扩，我们只要稳住，别给人可乘之机。”
唐莉点头，刚要出去，林知微又叫住她。
“把试点资料再补一版，今晚发给我。重点不是结果，是过程里每个节点的责任人和反馈路径。我要看得出一旦出事，问题会从哪一层先冒头。”
唐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要把这次试点做成一份组织预案。”
“对。”林知微说，“经营不是只有拿结果，组织能不能扛事，才是结果能不能复制的前提。”
唐莉出去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知微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灯一寸寸滑过去，手心里那点热意慢慢散开。她没有刻意去想顾承泽会乱成什么样，但她知道，承星内部审计一开，最先露出来的，往往不是最深的账，而是最藏不住的人心。
而此刻的承星，确实已经开始乱了。
凌晨一点，承星大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顾承泽坐在主位，脸色比灯光还冷，桌上散着一沓审计初稿。财务总监站在一侧，额头已经出了汗，渠道负责人低头看着地面，法务和库存那边的人也都不敢先开口。
审计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但第一轮抽查一落下来，问题就已经露了头。
不是一个点，是一串。
回款节点对不上，样品流转记录缺页，渠道返利的确认单和系统留痕有偏差，甚至还有一组本该在三周前就完成归档的数据，压根没进系统。
“谁来解释？”顾承泽把那页纸重重摁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反而更叫人发慌，“这组数，为什么不在？”
没人说话。
顾承泽的目光慢慢扫过去，最后停在苏蔓脸上。
苏蔓今天穿得很素，白衬衫，黑裙子，头发也束得很整齐，乍一看像是来收拾烂摊子的。可她越是这样，越让顾承泽心里那点不耐烦往上拱。
“苏蔓。”他叫她，“你负责过这批渠道对接，为什么这组数没进审计底稿？”
苏蔓抬起头，眼里是明显的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交给财务了。”
“你交了什么版本？”顾承泽盯着她，“为什么底稿里没有？”
“我交的是当时汇总后的版本。”苏蔓声音很轻，“那几天渠道口在催试投结果，样品流转还没全部回收完，我怕数据太乱，就先把能确认的部分递上去了。后面补录这件事，我以为财务已经跟进了。”
财务总监脸色一变：“没人跟我说有补录。”
“怎么可能没说？”苏蔓立刻看过去，眉心皱起，“我明明把备注发过去了。”
“发给谁了？”财务总监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猛地绷紧。
谁都听得出来，苏蔓这句话落得太轻，轻得像是故意把责任往下推。财务总监被她一看，脸色当场就沉了：“你现在是说我没看？”
“我没这个意思。”苏蔓立刻解释，眼圈却像是下一秒就要红，“我只是想把流程说清楚。那组数当时确实还在补齐，我不可能凭空编一个完整结果出来。要是真有遗漏，也不该只怪我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没报缺口？”渠道负责人忍不住抬头，“你既然知道那一组数没齐，为什么不在会上说？”
苏蔓顿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
她越沉默，桌上的火就越往上窜。
顾承泽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他不是没听出苏蔓在绕，但他更听得出，这件事不是简单疏漏。审计第一轮就把这组数翻出来，说明它在系统里原本就不该消失，可现在不但消失了，还没人能说清是谁压下去的。
“你们现在是准备把责任互相推完，再让我自己去补？”顾承泽声音不高，却已经带了火气，“一组数都能瞒，一条链子还能剩什么是真的？”
财务总监脸一下涨红：“顾总，系统里确实没有这组数据，我只是按现有底稿配合审计。”
“没有？”顾承泽冷笑一声，“没有就不会有人签字，没有就不会有人过审，没有就不会有人绕着它走。”
他这句话一落，财务总监脸色更难看，渠道负责人也坐不住了：“顾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改过数据？”
“我现在怀疑的是你们谁都没说实话。”顾承泽猛地把文件往前一推，“这组数是承星对外合作里最关键的一段，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这笔返利确认晚了整整十天，为什么库存出入明细和样品签收单对不上，为什么最后能落到系统里的，只剩下一个被你们修过的版本？”
这一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修过的版本。
顾承泽不是在问漏了什么，他是在问是谁动过。
苏蔓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收紧，面上却仍然维持着那点无辜：“顾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动了。”
“因为这组数，是从你经手的口出来的。”顾承泽盯着她，“也是从你那边最后消失的。”
苏蔓眼睫一颤，像是被这一句戳得有些慌，但很快又稳住了：“那也不能证明是我故意瞒掉。审计底稿本来就有滞后，渠道返利那一块一直是最乱的，你要我现在把所有时间点倒过来，我也做不到。”
“你做不到？”顾承泽语气彻底冷下来，“那谁能做到？”
没人敢接。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顾承泽靠回椅背，手指按着太阳穴，显然已经烦到极点。他以前最看重的就是流程和控制，结果现在，最关键的流程口上先出了窟窿。再往下查，只会更难看。
财务总监看着他的脸色，硬着头皮开口：“顾总，这组数要不要先从渠道口重新拉一遍？现在争责任没有意义，先把底稿补齐……”
“补齐？”顾承泽忽然抬眼，“你拿什么补？你们连谁删的都说不清，补什么齐？”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把桌上的面子全掀了。
渠道负责人再也压不住火：“那你今天把我们全叫来，是想先找个背锅的，还是想把这口锅全扣下来？这组数要真是苏蔓压着没报，你现在问我们有什么用？”
苏蔓脸色一白，猛地看向他：“你别胡说。”
“我胡说？”渠道负责人被她这眼神一激，声音直接扬了，“你当时说返利确认没问题，结果审计一抽就少了一组。不是你压的还能是谁压的？你现在装什么不知道？”
“我没有！”苏蔓声音一下尖了，“我只是按当时拿到的版本走的，你们谁都没告诉我后面要补录那么多细项。现在出事了，全都推到我头上，有意思吗？”
“够了。”
顾承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把几个人都压了下去。
他盯着苏蔓，眼底像是结了冰：“你说你按版本走，那为什么这组数最后是从你负责的那份里空掉的？”
苏蔓一下僵住。
她没想到顾承泽会在这个时候盯得这么死。
可她更没想到的是，财务总监下一秒就把另一份打印件拍到了桌上：“顾总，这不是空掉，是有人手动删了。”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那张纸上，审计系统留痕里有一条很短的记录，删除时间、操作终端、导出人权限，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而那台终端，正属于苏蔓前两天最后一次补交材料时用过的工位。
会议室里像是一下炸开了。
“你说什么？”
“是她删的？”
“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刚刚不还说自己交了版本？”
苏蔓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我删的，那台机器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用过，谁都能碰！”
“谁都能碰，但权限不是谁都有。”财务总监被压了半天，这会儿也彻底火了，“你自己前后说法都对不上，现在还想往别人身上推？”
“我没有推！”苏蔓声音一下拔高，“我只是说事实！你们要查就查清楚，别一出事就盯着我不放！”
“那你解释这组数去哪了！”渠道负责人也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组数没了，我们对外一个大客户的返利节奏全乱了，下面现在都在等审计结果，一旦曝光，谁扛得住？”
“我怎么知道！”苏蔓终于失控了，“我只是一个对接的人，不是每一笔都要我盯着！你们自己流程烂成这样，现在倒来怪我？”
这一句出去，会议室彻底炸了。
顾承泽的脸色黑得几乎能滴水。
“流程烂？”他盯着苏蔓，“你是说承星的流程烂，还是你自己把那组数瞒掉了？”
苏蔓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眶已经红了，可她这次再怎么做委屈都没用了。审计留痕摆在桌上，谁删的，谁最后经手的，谁先把一组关键数压下去，已经不只是口舌能圆过去的事。
更要命的是，顾承泽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她是不是真的失误，而是她有没有背着他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顾承泽。”苏蔓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发抖，“你现在是要为了这点事，直接把我推出来吗？”
顾承泽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是你先把数瞒掉的。”
一句话落地，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敲在所有人头上。
苏蔓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没能再说出第二句。
她知道，这一回不是小错，也不是临时补洞。那组数一旦被认定是她压下去的，承星内部先爆开的，就不只是一个审计问题，而是信任链断了。
财务总监，渠道负责人，法务，库存口，所有人都看着她。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警惕，是排斥，是终于有人意识到，原来这段时间里最危险的，不一定是外面那家被踢出去的公司，而是坐在他们自己桌上的那个人。
苏蔓站在那儿，手指冰凉，连呼吸都开始乱。
她知道顾承泽会查，但她没想到一组数会这么快被翻出来，更没想到，这场审计会把她第一次真正推到台面上。
而就在她几乎撑不住的时候，顾承泽把那份留痕单往前一推，冷冷开口。
“从现在开始，苏蔓暂停所有渠道与对外合作权限。审计没结束之前，谁都不许替她说话。”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不是因为事情结束了，而是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第一下。
承星内部第一次真正爆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