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长安城的街道往回走。暮色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车厢里落了一道细长的光。
林砚秋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觉得这一整天下来,身体虽然累,但心里的那根弦反而松下来了。
交卷那一刻,他站在礼部官员面前把手里的卷子递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写完了,就这样了。
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接下来的事,要交给考官们了。
殿试的阅卷流程,跟之前任何一场考试都不一样。
会试考完之后,卷子连夜就要送进誊录所,几百个书手点着灯抄卷子,抄到半夜是常事。
但殿试没有誊录这道工序,傍晚收卷之后,礼部的吏员只做一件事:弥封。
他们把卷首写有考生姓名籍贯的部分折起来,用浆糊封死,盖上关防大印,然后装箱上锁封存。
做完这些就停了,当天夜里不会有人点灯阅卷,读卷大臣们各自回府歇息,第二天才正式开工。
也就是说,殿试收卷当天晚上是安静从容的,不需要通宵加班。
第二天一早,皇帝钦点的读卷大臣会在文华殿前集合。
人到齐之后,文华殿的门就会从里面关上,锁院开始。
从这一刻起,这八个人就不能出去了,吃住都在文华殿偏殿的廊庑里,饭菜由太监送进来,睡觉就在值房里搭的铺上,一直到阅卷全部结束才能出门。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外面递消息、托人情、走门路。
殿试关系到几百个贡士的前程,必须把所有的口子都堵死。
八位读卷大臣坐在文华殿里,面前是几长桌堆得整整齐齐的卷子,每一份都弥着封、看不见名字。他们先拆开箱子,把卷子均分成八份,每人领一堆回自己的案前,从头到尾一篇一篇地看。
用朱笔圈点、写批语、打记号,写得好的放在一边,写得一般的放在另一边,写得差的直接落卷。看完自己那堆之后,再把各自挑出来的好卷子打乱了重新分发,每人再看一遍,互相传阅、集体讨论。
这个过程要持续一整天,甚至更久。
傍晚点了宫烛继续看,入夜之后可以在值房里歇息,但不能离开文华殿的范围。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文华殿的几扇大门从落锁的那一刻起就是一道隔绝内外的墙。
等所有卷子都经过至少两轮筛选之后,八位读卷大臣会坐在一起,把挑选出来的最优的卷子逐一比较,排出初步名次,选出其中最好的十份卷子,列为一甲和二甲前几名的候选。
这十份卷子会单独装进一只匣子里,准备进呈御览。
其余二三甲的卷子也会同时排定初步次序。
文华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一个时辰了。
八张长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子,每一份都糊着封口,看不见名字。
监试御史已经退了出去,殿门也从里面落了锁,门外传来侍卫走动的脚步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八位读卷大臣各自伏在案前,有的在用朱笔圈点,有的在低头默读,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又低头继续看。
钟文瀚坐在靠中间的一张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分到他手里的卷子。
他已经看了大半天了,眼睛有些发涩,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他翻开下一份卷子的时候,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第一行字上,停下了。
那字迹他认得的。
工整清秀,横平竖直,像是林砚秋的字迹。
钟文瀚把卷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看了几行,心里已经有了七分把握。
他之前因为漕运策论那件事,永和帝特意让人把林砚秋的原文稿送到他手上,让他仔细看看。
他当时把那篇策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林砚秋的字迹和行文风格都印象深刻。
这份卷子上的字跟那份稿子上的字一模一样,那种在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务实和条理也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头到尾把这份卷子认真看了一遍。
从开篇到收尾,每一段都仔细读,读完之后他又重新翻了回去,把有关“实额实器实饷”的那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卷子平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旁边坐着的吏部尚书刘统勋正好抬起头来,看见钟文瀚这副模样,开口问了一句:“怎么?看到好文章了?”
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钟文瀚睁开眼,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卷子,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认真:“刘大人,这篇你也看看。”
刘统勋放下手里的朱笔,把那卷纸接了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的时间比钟文瀚略长一些,中间没有抬头,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
看完之后他搁下卷子,开口询问道:“这篇文章写的极好!你认得是谁写的?”
钟文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卷子拿回来又放在了自己的案头,说了一句:“等拆了封就知道了。”
这八位读卷大臣分别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张廷玉,吏部尚书刘统勋,礼部尚书王文韶,工部尚书钟文瀚,户部尚书李光地,翰林院掌院学士宋伯卿,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文昭,以及国子监祭酒周世安。
八个人坐在文华殿里,面前堆着几百份弥了封的卷子,彼此之间说话不多,但偶尔会互相传阅一下自己觉得好的文章。
钟文瀚把林砚秋那份卷子留在了自己案头,没有再传给别人。
他想着那份策论的内容,边防的那篇,从关塞之防写到屯田之策,从实额实器实饷写到民屯商屯,从互市写到驿道,每一条都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他想起之前林砚秋那两篇漕运策论,一篇乡试一篇会试,那两篇写得也好,但那是漕运,他怎么会对边防也这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