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又喊了一遍,然后撒腿就往县学跑,跑得袍子的下摆都飞起来了。
到了傍晚,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茶馆里、酒楼里、街边的小摊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坐在茶馆里,端着茶碗跟旁边的人说:“那个林砚秋,你们还记得不?县试那年在县衙晚宴上作诗那个,把王同知大人都惊动了那个。”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记得记得,那时候他才刚考上秀才,诗写得好得很。”
中年人放下茶碗:“那时候谁能想到他能中状元?我以为他最多考个举人,当个知县就到头了。”
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呢。状元,咱袁州县打从开天辟地以来出过几个状元?”
中年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县学里更是炸了锅。
周教谕回到县学的时候,那些秀才和廪生已经听说了消息,全都聚在院子里等着他。
周教谕一进门,就有学生围上来问:“先生,林砚秋真的中了状元?”
周教谕点了点头,那些学生顿时炸开了。一个廪生拍着手说:“我就知道他行!当年他在县学的时候,我就说这人跟咱们不一样。”
旁边一个秀才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说过?”
那廪生想了想,挠了挠头:“可能没说,但我心里想过。”
几个人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因为周教谕站在廊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驿差到县城那天是个晴天。
那天早上,守南门的门丁正靠在门洞里打哈欠,忽然听见官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探出头一看,一匹枣红马正从远处奔来,马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驿差,背上背着一只朱红锦套封着的匣子,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那铜牌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门丁赶紧站直了身子。那驿差到了城门口勒住马,从腰间解下驿符递过去。门丁接过来看了一眼,驿符上刻着“加急驿传”四个字,旁边盖着布政司的印。
他连忙把驿符还给驿差,转身朝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捷报到——捷报到——”守门的几个兵丁也跟着忙活起来,一个去牵马,一个去通知县衙,还有一个把城门推开了一半,让驿差先进。
消息传得比马还快。
驿差骑着马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县衙方向走,街两边的铺子和住家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
有人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这是送什么”,旁边的人接话“你没听说吗,水口村那个林砚秋中了状元,这是京师来的捷报”。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又把头缩回去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从门里出来了,站在街边往县衙方向张望。
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跟着驿差的马跑了一段,有人站在路边踮着脚往前看。
一个卖烧饼的摊主把摊子往路边挪了挪,腾出了地方,自己站在摊子后面伸着脖子看。
他那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的,他也没顾上翻饼。
县衙前的街口已经清出了场地。
王县令带着县丞、典史、周教谕站在街口等着。
王县令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腰间的带子系得规规矩矩的,周教谕也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袍。
驿差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双手捧着那只朱红锦套的匣子走到王县令面前站定。
王县令整了整衣冠,身后的衙役点了一炷香递过来,他接过去朝着匣子拱了拱手,然后双手把匣子接了过来。
驿差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只布包,里面是捷报副本、花红赏银的公文凭证和一份关于“状元及第”木匾的移交文书,一并交给了王县令。
县衙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住在附近的百姓,有从县学赶来的秀才和廪生,还有几个乡绅站在人群前面,衣冠整齐。
王县令让人把那张捷报正本从匣子里取出来,展开来,当众高声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钦点状元”四个字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了。
念完之后,王县令让人把捷报正本收好,留县衙存档,又让人把誊写好的几份副本分别贴到县城城门、县学文庙和县衙大门外的告示墙上。
在场的秀才和廪生朝着告示的方向行了礼,乡绅们也拱了拱手。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没有人跪下,就是站着,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在后面踮着脚。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后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那汉子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我跟林状元是一个村的,水口村的。”
群渐渐散了之后,王县令回到二堂,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当年县试放榜后的那个晚宴,林砚秋站在院子里作诗的样子,想起他和周教谕争论了半天那诗的诗名,结果最后让王同知王大人抢去了。
那时候他觉得林砚秋是个好苗子,可谁能想到,这个好苗子日后能长成参天大树。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周教谕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周教谕开口说了一句:“老夫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教出个状元。”
王县令点了点头:“我当了十几年知县,头一回治下出个状元。”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县令站起来说:“得准备准备,等林大人回来的时候,还有悬匾大礼要办。”
周教谕也站起来:“嗯,得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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