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事把话记下来,又问:“那窑呢?下官这窑是方的,跟册子上写的不一样。”
林砚秋围着窑转了一圈:“方窑火路比泥窑短,火气在窑膛里绕得不够。你在窑膛里头加一圈挡火砖,让火气绕着走,别直直地窜出去。”
吴主事赶紧叫匠人搬砖加挡火墙。
林砚秋蹲在料堆旁边,看着匠人改窑,又跟吴主事交代了几句配比的事:“你这料,黏土杂质多,配比就得多试几遍。册子上写的是三比一、四比二、五比三,你先照四比二试,不成再调。”
第二炉料装进窑里,火候按林砚秋说的,比册子上多烧了一个时辰。
出窑的时候,吴主事头一个冲上去,拿锤子敲了一块,敲了两下没敲开,第三下敲开了,里头硬邦邦的。
他拿手摸了摸断面,又拿水泡了泡,搁嘴里咬了一下,硌了牙。
吴主事把料块吐出来,捂着腮帮子,咧嘴笑了:“成了!林主事,真成了!这玩意儿,比我牙还硬。”
徐长年在旁边看着,拿炭笔记下来。
黏土挖深一尺,水漂一遍,方窑加挡火砖,火候多烧一个时辰。
两处窑场跑下来,花了五天。
回城的路上,徐长年骑在马上,翻着本子算:“砖窑改法、方窑加挡火砖、黏土要挖纯红的、火候要按窑形调。这几条,都得补进册子里。”
林砚秋说:“对。回去就补。册子写得再细,也挡不住各处的窑不一样。这回补进去了,往后旁人照着改,就少走弯路。”
徐长年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什么:“砚秋,你说陛下让两处窑场独立试烧,是不是就存着这个心思?看看册子有没有写漏的地方。”
林砚秋点了点头:“陛下比我想得远。我写册子的时候,只想着临津那座泥窑。可天下窑场形制五花八门,光写一种窑,旁人照着烧不出来。这回补全了,才是定本。”
徐长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咱们这趟差事,算是替陛下把册子磨了一遍。”
林砚秋也笑了:“差不多。”
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砚秋先去了工部,把两处窑场的快报和徐长年的记录整理成文,连夜写了增补条目,誊进册子里。
钟文瀚第二天看了,拿手翻着新添的几页,点了点头:“这回算是全了。各类窑形、原料分拣、火候调整,都写进去了。”
他把册子合上,看着林砚秋:“陛下那边,我去递个话。这回试烧,两处成了,两处出了岔子,可岔子找到了,也补上了。陛下要验的东西,验出来了。”
林砚秋拱了拱手:“有劳钟大人。”
出了工部,林砚秋翻身上马,往柳树胡同走。
走到巷口,远远看见家门口没停马车,也没见人堵着。
终于是清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给家里人交代的方法起了作用
推开院门,崔清婉正坐在廊下绣帕子。
见他进来,把鞋底往篓子里一搁,站起来迎了两步:“回来了?”
“回来了。你这怎么还自己干这活?让下人干不就好了?”
崔清婉嘴角往上翘,“他们绣的东西,我嫌不好看~”
林砚秋咧嘴笑了:“那就去外边买,咱们现在也不缺这点钱。”
“外边买的,和我绣的,能一样吗?你是不是嫌我绣的不好看?”崔清婉把脚一跺,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不过这样子,看在林砚秋眼里,那像是在生气,分明是撒娇嘛。
“怎么可能,我娘子绣的帕子,天下第一好看,就是宫里的,都没我娘子绣的好看。”林砚秋一副夸张的表情。
“行了行了,你这张嘴,我是说不过你,要是当初知道你如此嘴贫,我才不......”
“才不什么?”林砚秋嬉皮笑脸的追问。
“哼~不理你了。”崔清婉转过身去,正准备往房里走。
不过又转过头询问道:“吃了没?”
“没呢,不过我看到我家娘子就饱了,秀色可餐!”林砚秋继续哄她开心。
这哄女人嘛,就得脸皮厚。
别管你自己信不信,只要她信就好了。
更何况是哄自己啊娘子,那更是天经地义,什么话肉麻,就说什么话,女人,还就吃这一套。
“哼,我看你呀,还有心思油嘴滑舌,分明就是不饿。”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是崔清婉还是把他领进了餐室。
林砚秋跟进去,在桌边坐下来。
崔清婉把饭菜端上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这回窑场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册子补全了,交到工部了。”
“那往后还出去吗?”
林砚秋把筷子搁下来,想了想:“短时间应该不用了。不过漕运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工部人手不够,方子瑜和柳白元又都在外头。我怕是消停不了几天。”
崔清婉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就趁着这几天,好好歇歇。”
林砚秋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对了,明天我去一趟书肆。简装本应该印出来了,我去看看。”
崔清婉笑了:“你呀,就不能歇一天。”
林砚秋也笑了:“歇不了。书肆那边一出,长安城的书价得往下落一截。那些老书坊怕是要闹。”
崔清婉看着他,把筷子往他碗边一搁:“闹就闹。你压价的时候,不就想好了?”
修订册子的事办妥没几日,宫里传了口谕,永和帝召林砚秋单独前往御书房觐见。
林砚秋换了官服,跟着内侍进宫。
多半还是为了水泥的事。
这次他办差,不光是亲身去指导了水泥的烧制之法,并且还总结出了一版更详细的水泥的烧制之法,回来之后,就已经呈上工部去了。
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陛下的案头了。
进了御书房,永和帝坐在案后,心情明显不错。
案头上摆着几块水泥试样,一块是柳树屯烧出来的合格料,灰扑扑的,断面致密,旁边两块是之前失败的废料,一块上生下过,一块一捏就碎。
三块摆在一块儿,对比明明白白。
永和帝招手让他近前,拿起那块合格的试样,拿手指头敲了敲,听着沉闷坚实的声响,嘴角往上挑了挑。
“林砚秋,你这东西,朕越看越喜欢。”他把试样搁回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临津的堤已经稳了。朕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东西还能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