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因为秦万仞那句带着敲打意味的官腔，瞬间降到了冰点。
秦老爷子端着紫砂杯的手悬在半空，眼皮微微一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虽然护犊子，但也想看看，面对自家老五这个“冷面阎王”，张明远到底有没有本事破局。
张明远将手里的茶夹轻轻放在茶盘上。
他抬起头，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睛直视着秦万仞，语气落落大方，没有半分虚伪的做作：
“秦行长，您误会了。”
张明远声音温润，眼神真诚：
“我如果想借着秦老的交情来走后门、要特批，那我今天带来的，就不会是高粱酒和文玩手串，而是成箱的茅台和厚厚的项目审批表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紫砂壶，笑着说：
“我今天来，纯粹是看望秦老。至于刚才跟您提起的贷款业务，是顺势而为，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向您这位全省最大的‘财神爷’，了解一下目前咱们省里对于大型基建信贷的风控政策。毕竟，这关乎着龙腾新区的百年大计。”
张明远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自己有求教的心思，又巧妙地把“走后门”的性质，转化为了单纯的“业务咨询”。
他紧接着抛出了一个让秦万仞有些意外的定心丸：
“而且，秦行长。我们龙腾新区主推的，是BOT代建置换模式。所有的基建项目，是由外部资本（陈氏地产、汉邦等）全程出资垫付。”
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给出了最硬的底牌：
“整个建设周期内，政府这边，是不需要投入一分钱的财政资金的。所以，这笔贷款的主体，是那些参与建设的实力民营企业，而不是以我们管委会的名义。”
听到这里，秦万仞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只要不是地方政府拿着空壳项目来搞“财政违规兜底”，那至少在合规性的第一道红线上，是说得过去的。
他重新翘起二郎腿，端起已经微凉的肉桂茶喝了一口，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张明远，语气里的防备虽然少了几分，但依然带着高位者的审视：
“既然是正规的民营企业按规矩走商业贷款，而且你也不想借着人情走特批。那我倒是有些奇怪了。”
秦万仞将茶杯放下，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疑问：
“四大国有银行在你们清水县都有支行。清水县建行信贷部的负责人，干了多少年业务了，总不至于连个贷款的申请流程和风控标准都给你解释不清楚吧？”
“其次。”秦万仞目光灼灼，“既然是参与BOT的企业要贷款，那是他们企业财务部门的事情。你这位堂堂的管委会主任、副处级实权领导，不用为了几笔企业贷款，专门跑一趟省城，甚至在饭桌上亲自开口替他们问政策吧？”
这两个问题，刀刀见血，直接戳向了张明远“越权干预”和“动机不纯”的软肋。
张明远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紫砂壶，给秦万仞的杯子里重新添上热茶。随着茶汤注入，他面色郑重地开了口：
“秦行长，如果您在清水县那种基层待过，您就会明白，什么叫作‘人情猛于虎’。”
张明远并没有点名道姓，但话里话外，却将清水县那错综复杂的本土势力网隐晦地铺陈开来：
“县里的四大行支行，扎根当地几十年。里面的负责人、信贷主任，哪个不是跟县里的老班子、甚至某些退居二线的本土大员，有着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
“我们龙腾新区的这些BOT企业，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一旦他们把贷款申请材料递到县支行。下面的人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规拒贷。”
“但他们有一万种‘合法合规’的软刀子来折磨你。比如，在贷前尽调报告里，刻意写得保守，故意放大项目的地质风险点，压低土地评估价值；比如以‘材料不齐、手续待完善’为由，让你来来回回跑上两三个月。这种不违反制度的拖延，足以把任何一个急需开工的企业，硬生生拖垮在起跑线上！”
张明远抬起头，眼睛直视着秦万仞：
“秦行长，现在是四大行改革、坏账剥离的关键期。我也知道，几千万以上的固定资产贷款审批权，早就收归到了省分行的贷审会。县支行只有调查和上报的义务，根本没有拍板的权力。”
“既然县里的报告是第一道关口。我绝不能让那些带着私人偏见和人情色彩的尽调报告，去误导省行专家组的判断！”
说到这里，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至于您问我，为什么一个管委会主任，要亲自跑来替企业问贷款。”
“秦行长。因为我是龙腾新区的常务副主任，是这套BOT模式的最初发起人！”
“那些拿着真金白银、冒着巨大风险来新区搞建设的资本，他们信任的是我张明远，信任的是这块土地未来的价值！在我的盘子里，我早就把他们当成了新区的一份子，当成了自己人！”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当官不能替投资商扫平障碍、解决后顾之忧，那叫什么父母官？！”
张明远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属于新时代改革者的铁血与担当：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推动新区的发展。他们遇到了县域体制内无法跨越的壁垒，我必须站出来，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帮他们打通直达省城的最顶层渠道！这是我的本分，更是我不容推卸的责任！”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血有肉，掷地有声，把跨级求人包装成了一场为了大局、为了担当的悲壮突围。
秦万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透着坚定与责任感的张明远，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发现，自己那套在省城官场上屡试不爽的“打太极”话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缝隙。
张明远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就在秦万仞还在心里权衡的时候。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秦老爷子，坦诚开口：
“当然。我也绝不讳言。”
张明远坦荡地笑了笑：“如果不是有秦老这层关系。我一个偏远县城的副处级干部，就算在省建行大门外站上三天三夜，恐怕也见不到秦行长您的面。我今天，就是奔着秦行长您来的。”
“我承秦老的这个情。但我今天求的，不是特批，更不是违规放水。我只求一个，能和省建行核心信贷层，公平、直接、不受基层干扰的会谈机会！”
这种不遮不掩的阳谋，直接把底牌亮在明面上的坦荡，反而让见惯了虚伪逢迎的秦万仞，心里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砰！”
一直装聋作哑的秦老爷子，突然将手里的紫砂杯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听听！你听听！”
秦老爷子原本平静的老脸此刻涨得通红。他指着秦万仞的鼻子，拐杖在地上拄得“笃笃”直响，毫不留情地骂了起来：
“人家明远在基层，为了干点实事，天天被那些乌烟瘴气的派系倾轧、被那些吃拿卡要的小鬼处处掣肘！人家顶着雷、冒着险在前面冲锋陷阵！结果呢？”
“跑到你这儿，想堂堂正正地了解一下政策，你还端起你那破行长的架子，在这儿阴阳怪气地挑人家的刺！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天天算计着那点蝇头小利？！”
“爸……”秦万仞被骂得老脸通红，苦笑着想要解释。
“闭嘴！”
秦老爷子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今天这事儿，我做主了！”
“明远刚才说得清清楚楚，他不要你走后门，一切手续必须合法合规，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但是，你老五今天必须给我把这架子放下，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听明远把项目情况原原本本地说完！”
看着老爷子动了真怒。在这个传统的红色家庭里，秦万仞就算在外面是再大的腕儿，此刻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乖乖低头：
“是，爸。我听您的。”
张明远适时地站了出来，笑着打破了僵局：
“秦老您别生气，气大伤身。秦行长也是为了把控风险。”
他转头看向秦万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行长，不如，咱们去书房细谈？”
“也好。”秦老爷子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这老头子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
红砖小洋楼，二楼书房。
一关上门，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没有了老爷子的镇场，秦万仞彻底卸下了刚才那副“乖儿子”的面具，恢复了作为省内财神爷的威严。
他走到书桌后的老板椅上坐下。
“张主任。”
秦万仞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冷厉如刀。他一开口，就给这场谈判奠定了最严苛的基调：
“既然老爷子发了话，我今天就破例，在家里办公。但我丑话说在前面。”
“你想跳过县市两级，直接走省行审批大额信贷。有三个硬性门槛，是绝对无法逾越的红线！”
秦万仞竖起三根手指，字字如铁：
“第一，资质！参与贷款的企业，必须有相当的规模或者足够的资金流水证明！皮包公司或者资质不全的草台班子，想都别想！”
“第二，抵押物！必须有足额、清晰、且能在省内快速变现的核心资产作为质押。你们那个偏远县城的荒地，省行评估组未必认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资本金比例！按照我们建行的死规矩，大型基建项目，企业必须自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资本金沉淀在项目账户里。空手套白狼的套壳戏法，在我这儿行不通！”
秦万仞看着张明远，语气里透着“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浪”的意味：
“我能做的。仅仅是在你说的这些企业，这三个条件全部完美达标的情况下。我可以在省行贷审会上，帮你们推一把，说两句话，加快一下放款的流程。”
“其它的，免谈。”
面对这三条如同天堑般的金融红线。
张明远站在宽大的书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自然地坐了下去。
“秦行长制定的这三条风控红线，无懈可击。这也是建行能在全省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石。”
张明远先是肯定了对方的专业性，随后话锋一转，语气自信：
“但这三个条件，对于我们龙腾新区的这几家投资企业来说，不仅不是门槛。反而是他们实力的最好证明。”
张明远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数据微缩清单，推到秦万仞面前。他没有去长篇大论地介绍企业，而是用最冷酷、最精准的数字，开始了反向碾压：
“关于资质。领头的企业是大川市老牌龙头‘陈氏地产’，以及‘寰宇集团’、‘万象’、‘天宏’。这些名字，想必秦行长的风控库里，早就把他们查得底朝天了吧？”
“至于抵押物。我们提供的是大川市即将落地的‘超大型现代物流中枢仓储群’以及‘三百七十亩全省最大的建材集散城’的特许经营权和核心商业地块。这在未来十年，是绝对的印钞机！”
“而您最关心的资本金比例。”
张明远看着秦万仞逐渐凝重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所有的先期资金，已经全部打入了新区的专项监管账户。随时可以接受省行的穿透式审计！”
秦万仞拿起那份数据清单，仅仅扫了一眼，眼角的肌肉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是县城里的草台班子？这简直是集结了半个省城资本圈的豪华航母舰队！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清单放下，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好。如果材料都属实，资质确实没问题。”
秦万仞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决定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
“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绕过重重阻碍跑到省城来找我。”
“说吧，你到底想要贷多少钱？凭这些资质，确实值得我开个绿色通道。”
张明远看着秦万仞，轻轻摇了摇头。
他双手放在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秦行长，你误会了。几千万，解决不了新区彻底腾飞的基建死局。”
张明远嘴里吐出那个数字时，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成了冰块！
“我要的，是十五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