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六出了王府,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里。
另一边,牢房内。
楚恒和黑子被换了个地方。
新牢房比先前那间结实多了。
墙是青石垒的,石头缝里还灌了铁浆,地面铺着青砖,连根草都抠不出来。
铁栅栏比碗口还粗,上头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
赫然是占城关押重刑犯的地方。
楚恒蹲在墙角,拿手指头戳了戳墙,又扭头看了黑子一眼:“黑子,你不捶两下试试?”
黑子蹲在另一头,正拿指甲刮青砖缝里的泥,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墙,又看了一眼楚恒:“王爷,这墙一看就结实,没必要。”
楚恒:“试试呗,万一呢?”
“万一也不中。”
黑子把刮下来的泥在手指头上搓了搓,“先前是砖墙,偷工减料,拳头一怼就穿,这间是青石加铁浆,小的要是硬捶,手得废了。”
楚恒叹了口气,往墙上一靠:“行吧。”
两人蹲在牢房里,大眼瞪小眼。
黑子闲得没事,又去抠墙缝,抠了半天,指甲都劈了,也没抠出个所以然来。
“王爷。”
黑子忽然开了口。
楚恒:“嗯?”
“您说,占城王把咱们关在这,到底想怎么着?”
楚恒摇了摇头:“本王也说不准,那个老头,看着跟个老狐狸似的。不过,他说派人去大乾打探,这一来一回少说几个月,在这期间,咱们起码死不了。”
黑子无奈道:“死不了,也活不痛快啊。”
“好死不如赖活着。”
楚恒道:“再等有人来提审吧,提审就有说话的机会,到时候本王捋一捋思路,重新说一说,之前没发挥好。”
正说着,甬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牢房门口停下。
紧跟着,铜锁“哗啦”响了一下,铁栅栏被从外面拉开。
圆脸黑大汉站在门口,脸上表情跟先前大不一样,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腰也弯了几分:“五皇子,大王亲自来接您了,请出来吧。”
“你说什么?”
楚恒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王亲自来接您了。”
圆脸黑大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您出来吧,外头宴席都摆好了。”
楚恒跟黑子对视了一眼。
“宴席?”
楚恒脑子转得飞快,“什么宴席?”
“大王给您摆的接风宴啊。”
圆脸黑大汉笑呵呵道:“先前都是误会,大王说了,得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楚恒心里咯噔一下。
赔不是?
接风宴?
先前关进大牢的时候,可没见谁客气过。
怎么才过了这么一会,就有接风宴了?
楚恒看了黑子一眼,黑子也正看他。
两人从对方眼里都看出了三个字:不对劲。
“五皇子?”
圆脸黑大汉催了一声。
楚恒定了定神,硬着头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头前带路。”
门口停着一顶轿子,两人抬,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干净净。
圆脸黑大汉掀开轿帘,朝楚恒做了个请的手势:“五皇子,请上轿。”
楚恒站在轿子跟前,没敢往里迈步。
“这是往哪抬?”
“王府,给您摆宴啊。”
“不去行不行?”
“这……”
圆脸黑大汉脸上笑容一僵,“五皇子,大王说了,务必请您赏光。”
楚恒又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去就去,大不了就是一顿饭。要真有事,人家在牢里就能动手,用不着费这个劲。”
楚恒一想,也是。
要杀要剐,在牢里动手最省事。
既然人家费劲巴拉地把你请出来,还抬了轿子。
说明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行吧。”
楚恒一撩衣摆上了轿,“黑子,跟上。”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几条街,进了占城王府。
楚恒在轿子里,隔着帘子往外看。
天黑的不见五指。
这个时候,接风……
他越想越感觉不对。
转眼间,轿子在王府正门口落下。
楚恒一掀轿帘,打眼一瞧,占城王正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笑容。
亚相老头站在旁边,身后头还跟着几个穿官袍的占城官员。
这阵仗,比头一回见面的排场大多了。
楚恒下了轿,占城王快步下了台阶,拱手迎上来:“五皇子,先前多有得罪,本王糊涂,让您受委屈了。今日备了薄酒,给五皇子压惊赔罪,还望五皇子赏脸。”
楚恒被这架势整得一愣一愣,“大王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占城王上前一步,攥住楚恒的手就往里拉,“五皇子远道而来,本王招待不周,已经惭愧得很了,五皇子要是再推辞,本王这脸就没处搁了!”
楚恒被攥着手往里走,回头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跟在后面,脸上表情跟楚恒差不多,又懵又虚。
楚恒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架势,怎么越看越不对呢?
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进了正厅,楚恒一抬头。
好家伙,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大红桌布,上头搁满了盘碗。
鸡鸭鱼肉摆了一桌面,正中间还搁着一只烤乳猪,皮烤得金黄锃亮。
桌角还立着一壶酒,壶身上描着金线。
楚恒看着这桌菜,后脊梁一阵发凉。
“王爷。”
黑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这不会是断头饭吧?”
“不知道。”
楚恒咬了咬牙,“先坐下吃,别露怯。”
两人落座。
占城王坐了主位,亚相老头在旁陪坐。
楚恒被让到客位上,看着面前那盘烤乳猪,手里的筷子举了半天没落下去。
“五皇子,尝尝这猪。”
占城王笑呵呵地夹了一块最嫩的里脊搁到楚恒碗里,“本王特意让人烤的,用的是本地的香猪,皮脆肉嫩,比大乾的猪不差。”
楚恒看着碗里那块肉,喉咙动了动,“大王,本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五皇子别多心。”
占城王摆了摆手,“先前是本王糊涂,委屈了五皇子。后来一琢磨,不对啊,五皇子这通身的气派,哪能是海盗?再说了,腰牌都掏出来了,还能有假?本王赶紧让人把五皇子请出来,摆酒赔罪。”
楚恒一听,更犯嘀咕了。
这解释,怎么听着这么不实在呢?
“大王。”
楚恒把碗往前面推了推,“本王这人性子直,不爱拐弯抹角。您要是有话,不妨直说。不然这桌菜,本王吃着心里不踏实啊。”
“五皇子说笑了,能有什么话?”
占城王笑脸盈盈,“就是赔罪,真心实意的赔罪。”
楚恒还要再问。
亚相老头忽然咳嗽了一声。
“五皇子。”
老头慢悠悠开了口,“老臣先前多有冒犯,这里给您赔个不是。大王今日设宴,除了赔罪,还有一层意思。”
楚恒,“什么?”
“想跟五皇子交个朋友。”
老头捋着胡子,“占城小国,夹在大乾和真腊之间,日子不好过啊。五皇子是大乾的龙子凤孙,往后回了大乾,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占城就受用不尽了。”
楚恒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上来。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看了黑子一眼,黑子正盯着桌上那只烤乳猪咽口水,压根没注意听。
“行吧。”
楚恒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大王盛情,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这就对了!”
占城王端起酒壶,亲自给楚恒斟了一盏,“来,五皇子,本王敬你!”
楚恒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心里头还在琢磨。
这变化太快了。
先前还要打要杀的,这会儿又是接风又是赔罪。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可占城王不说,亚相也不说,他总不能追着问。
酒过三巡,占城王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从占城的风土人情,聊到跟真腊的恩怨,又聊到海上的商路。
“五皇子。”
忽然,老头放下筷子,语气不紧不慢,“老臣听说,大乾江南的稻子,一年只收一季?”
楚恒一愣:“亚相怎么知道?”
“老臣早年去过大乾,见过江南的稻田。”
老头笑了笑,“而占城的稻子,一年能收两季,五皇子要是感兴趣,老臣可以让人带您去田里看看。”
楚恒扭头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嘴里嚼着一块猪蹄,腮帮子鼓胀,含含糊糊道:“王爷,您看我干啥?”
楚恒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亚相,又看了看占城王,“本王倒是真想看看。”
如果真有这么好的稻子,带回大乾,算是将功赎罪了!
“好办。”
占城王在旁边接过话,“明个本王就让人带五皇子去城外看看稻田。”
……
太子府。
楚风同步着梅六的视线,看到这儿,把茶壶往小几上一搁。
“这占城,够主动的,剩下的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