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嚎,也没有慌不择路的溃逃,人们好像被这场面吓傻了,愣愣地看着周振国的脸皮头皮被烧干了,露出一颗黢黑的、核桃似的头颅。
直到火焰熄灭,风刮着肉皮燃烧后残存的些许灰烬翻卷,落在了人们发顶鼻尖,才有人迟钝地发出一声惨叫。
“死人了……死人了!”
尖叫声打破了沉寂,队伍顿时骚乱起来,慌不择路地往旁边跑,却又被两侧的房子,还有前后都有的纸钱拦住了去路。
原本即将溃散的队伍,居然就这样硬生生给聚住了。
哭喊声和咒骂声却没有止息,反而越来越响,甚至已经有人冲到了纸钱堆前面不要命似的磕起头。哪怕村支书扯破了嗓子制止,声音也被淹没在了这样的歇斯底里中。
但人的力气是有限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哭嚎声也就越来越弱;到最后,只有无力的喘息声在街道上回荡。
“乡亲们!”村支书也几乎精疲力尽了,但还是支撑着动员起来,“咱们不能待在这儿!现在天还亮着,那些东西不好动手的;等天一黑,路上没灯,咋整?”
人群里传来虚弱的询问:“可前后都是纸钱,怎么过得去啊?”
他没提刚刚怎么都走不出去的问题。
或许是不敢想,更不敢提。
“刚才我们路过了,不也没出事吗?”陈韶适时道,“别自己去碰,也别提这种事,注意点忌讳……还是得走的,出不去也得先回家里啊!”
乡亲们相互看了看,面色依旧惶然,却还是相互支撑着站起来。
他们继续朝前走。
周振国的尸体还在纸钱边上,眼球已经烧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
没人敢去看,这时他们恐怕只恨自己不是个瞎子。一群人战战兢兢,几乎贴着另一边的墙沿过去。等真的过去了,又有好多人一个没稳住,就腿软瘫到地上,面上却亮起来,带着些疯狂的欣喜。
“能过……真能过!”
但等到下一个路口,就又是一堆纸钱。
这时候大家的胆气反而足起来,默不作声继续绕着纸钱走。
一个路口、两个路口、三个、四个……
到后面,他们甚至已经数不清经过了多少个路口了,只知道面前的场景一直没变过,路面上纸钱的灰烬却越来越多。
也没人敢去踩那些灰烬,只能蹑手蹑脚,插空过去,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村口的那堵桥,还是没露出半点影子。
不对。
这种情况不对。
如果说前几个路口还是因为大家心里一口气儿支撑着,那后面这么久都还是在原地打转,怎么可能没人崩溃?哪怕只是抱怨也应该有啊。
但这群人均年龄五十以上、按理说最是无理也有三分辩的农村中老年人,却和久经训练的战士一样,一句抱怨也没有说出口。
陈韶默不作声退到支书边上。
“回去吧,不能再往前了,乡亲们不对劲儿。”
支书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陈韶,又回头看前面的队伍,眼神慢慢恢复了些光彩。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儿……别再往前了!回头!全都回头!”
队伍没有停顿。
他们好像都没能听到支书的大声呼喊,只全心全意往前方移动,没有哭声也没有交谈,静得只有鞋底踩过地面的沙沙声。
支书急了,立刻抬脚往前面冲,却又被陈韶拉住了。
“当心脚下。”
支书低头,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踩到地面上絮絮一样的灰烬。
他脑门不禁冒出一层细汗,又抬头看看前面的队伍,还有地上密密麻麻的灰烬。
不能去拉人,他们都不清醒,拉的时候大概率要踩到地上的灰。
老一辈的说法里,纸钱灰是不能踩的。
他只能一个个喊起来。
“建设!建设!育红!周育红!我叫你们停下!这是命令!我命令你们停下!服从命令!”
呼喊间,队伍中间有两个人步伐慢了,又过了一会儿,才回了头,惊惶一点点从他们脸上浮起来。
“别动!注意脚下!”陈韶立刻嘱咐道,“喊旁边人的名字,让他们也停下来!”
他自己也喊着周晓梅、周梆子这些知道的名字,就这么一个个喊下去,又过了一个路口,大多数人才逐渐清醒过来。
“红英!周红英!”
队伍中央的人喊着最前面的人。
然而,周红英的动作稍微迟缓了一些,还没等她回头,空中就突然响起了扑簌簌的声响。
陈韶立刻抬头。
是纸钱。
数不清的纸钱在空中往下飘落,燃烧着的,没有燃烧的,遮天蔽日。一阵邪风窜起,带着地上的灰烬也打着旋儿混进了纸钱里,整个天空都变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属于劣质纸张的气味,呛得人几乎落泪。
“跑!往后面跑!别碰那东西!”
陈韶和村支书一同大喊起来,刚清醒过来的乡亲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队伍后侧,又被喊着不要踩到纸灰。
纸钱越来越多,横亘在队伍和最前面几个人之间,几乎成了一道屏障,让他们的背影都显得模糊起来。
“呜——”
凄厉的哭声穿透了这片灰蒙蒙的屏障,所有人汗毛直立。
“谁、谁在哭?!”
周伟民结结巴巴地质问,话刚出口,自己脸色也白了。
当然是被笼罩在纸钱里的几个人在哭。
他们哭得真心实意、肝肠寸断,就好像……就好像亲眼看到了亲朋好友死在面前。
“你怎么就走了啊!”
“上路了!上路了!你走慢一点,走稳当,到了下面不要惦念着家里!”
“各路神仙,烦请高抬贵手!莫要耽误了时辰!”
“抬棺——”
“呜——”
背影越来越远,到最后,甚至已经看不出具体的人形。
声音也渐渐远了。
面前的纸钱,却还在往下飘,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