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书咬了咬牙,连声骂他糊涂。
周伟民却只是咬着牙,低头不语。
陈韶看了他一眼:“周建明一家人中午已经找不到了,现在他的连襟一家也不见了,其他乡亲倒还是好好的。周伟民,你和你弟弟的关系应该是最近的。”
周伟民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结结巴巴的:
“啥、啥意思?济民、济民不会……我、我可是他亲哥啊!”
陈韶没再说话,直接把他晾在了一旁,跟着支书往周济民家的方向而去。
不过几分钟,地方就到了。大门也是敞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铺着块老式凉席,几张花花绿绿的大毛巾还在上面扔着。至于其他房门,包括厨房门在内,也都没关上。
“这些毛巾……”
“这叫毛巾被,我们这边夏天常盖的。”
支书一边解释着,一边四处看了看,失望地发现没一点线索。
陈韶倒是凑近了,蹲下来去看那些毛巾被。
上面蒙着一层细灰,因为被子本身颜色很花哨,灰尘就尤为显眼。
灰尘……
他记得,周振华的妻子消失前是在厨房,当时锅已经被烧穿了,从窗口看进去,能看到一层细灰。
周豪一家消失后,院子里也是蒙了一层灰。
现在这里也有。
“咱们这儿风大吗?灰尘多吗?”
支书不明就里,还是老实回答:“不算大,就是正常天气,春天刮风多一点,现在不多。也没多少灰。”
陈韶点点头,又回头去问周伟民:
“你是听到了尖叫,就立刻醒了过来看吗?是你弟弟的声音,还是你弟媳的声音?”
“我弟的!”周伟民连忙答道,“我刚听见就醒了!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陈韶微微吸了口气,看向厨房。
厨房门敞开着,他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现在一般不开厨房门吧?农村里猫狗多,鸟也多,容易被进去偷吃。”
周伟民愣了一下,急起来:“我弟还不知道活没活呢,你聊这个干嘛!”
村支书倒是听明白了陈韶的意思:“对,乡下鸟多,野猫也多,一般都是把门关好了的。”
“你是觉得济民两口子是进了厨房之后没的?所以不该进厨房?”
陈韶摇了摇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果然也是一地细灰。再往上看,灶台上没有架锅,里面的柴火烧了一半,已经没了明火,只剩下暗红色的柴块。
“不是厨房的问题,是火的问题。”
他一说,支书就想起来了:“那个日记上……?”
“目前我们知道的消失的五个人,同样是关系最近的亲人,却不是在同一时间点消失,说明单纯的身份问题不能满足消失的条件。一定有另外的触发点。”
陈韶解释道。
“晓梅婶子隔壁,是悄无声息失踪的;这家和周建明家,都是有了尖叫声才消失。区别就是失踪人数。
“第二个失踪的人一定是看到第一个失踪的人遭遇了危险,所以才会尖叫出声。说明他们不是立刻消失的,而是给了旁边的人一个反应时间,虽然很短。
“后两个人的消失都和厨房有关,很可能第一个失踪的人虽然不知道最后在哪儿,但是大爷,你想一想,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孩子病着回来,面无血色,会做什么?”
“……给孩子收拾东西,然后给孩子煮个鸡蛋补补。”
“是啊,大部分人都会这么做,所以周建明妻子大概率也是在厨房消失的。”
“那为什么说不是厨房的问题?”
“因为这几天周建明做过饭。”陈韶说,“他家邻居其实很敏锐,而农村家家户户的空气是流通的,闻一闻就能知道家里做的什么。如果周建明只是单纯卖菜不做饭的话,没有饭香菜香,他邻居不会不说。”
“所以,我的判断是,周建明一定看到了妻子是怎么消失的,所以才什么都不愿意说,又特意避开了有明火的灶台,选择电锅之类的厨具做饭。周建明家有人在城里工作,还单独租了房子,是有这个条件的。”
“失踪的所有人,都被火短时间内烧成了灰。”
村支书下意识点点头:“他家确实有电锅,还是春天的事儿,他儿子买的,当时还炫耀了小半个月……”
随即,他又摇摇头,难以置信:“可人怎么能被烧成灰呢?”
“人很难被烧成灰,哪怕是火化,也得一锤一锤把骨头敲散了。”陈韶说,“但是纸可以。”
什么东西出现在葬礼上,又怕火又怕水?
是纸人啊。
“而且大概率,火焰带来的高温就足够点燃他们了。我不觉得连续三个习惯了做饭的女人会全都不小心蹭上火苗。”
旁边的周伟民听懂了,哆嗦着嘴唇往厨房里看;看到那堆已经被风吹散的、和路边灰尘没有区别的骨灰,又火燎了一般,猛地把头转回来。
“可济民他、他不做饭啊?”
陈韶叹了口气。
“大概是,看见了妻子满身是火,所以急着去拉她出来吧。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想,不能保证百分百正确。”
周伟民满脸空白。
一阵风顺着敞开的房门吹进来,吹起了地面的薄灰,他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地转身回去把大门关紧了,又扑过去试图收拢弟弟弟媳的骨灰。但它们已经和蔬菜田表面的土混匀了。
周伟民几乎磨破了衣裳,收拢起来的也只是一堆掺杂着泥土、枯叶和虫子的灰。
他看着这堆东西,忽而愣住了,下一秒就扬起巴掌,狠狠抽在了自己脸上。
“我让你不关门!我让你不关门!济民!小敏!你们走一个不成,两个一起走了,你们让我怎么跟丽丽交代啊!”
他扑过去的动作太快、太突然,陈韶都没能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和那堆骨灰亲密接触了。
陈韶只能收回手,静静看着他发疯。
支书深吸了口气,凑到陈韶耳边:“伟民爹娘走得早,俩兄弟相互拉扯大的;他早年有爱人,后来走了,再后来孩子也走了,没再娶也没再生……他就剩下这一个亲人了。”
陈韶别开了视线。
等他发疯得没了力气,声音也弱下来,支书才喊住了他:“我知道你伤心,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就跟我们说说吧。”
周伟民木着脸抬头,眼神也是木的。
“我不说。”他平静道,“我凭什么说?济民没了,我摸了骨灰,我也要没了。他们凭什么活?一起下去了,热闹。济民平时最爱热闹。”
“胡说八道!”支书呵斥道,“你弟弟弟媳没了,不还有个侄女吗?你侄女才几岁?还在县里上着高中呢!你也走了,让她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
周伟民眼神微微动了动,又很快沉寂下去。
“反正我活不了了,孩子交给政府就行。我相信政府,政府会养着她的。”
“谁说活不了?”支书哑声说,“小韩跟我说了个法子,你试试,万一能呢?你试都不试就抛下丽丽走了,到了下面,你弟弟不埋怨你?”
周伟民沉默了。
见状,支书扯了下陈韶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出了院子,关上院门。
许久,门里才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济民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