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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生死底线前的取舍:时代的医者不守旧

    周四清晨。

    市一院。

    一楼西区。

    中医外科专家门诊室。

    胡满奎坐在诊桌后。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白大褂,手边放着两个核桃。

    林易坐在他侧后的跟诊位。

    胡满奎移动鼠标,点开门诊病历系统,输入医生的工号和密码。

    屏幕亮起。

    挂号列表刷新。

    上午的号已经满了。

    走廊上隐约传来导诊护士叫号的声音。

    “请张石到110诊室就诊。”

    门被推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西装裤,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男人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双腿微微撇开,像鸭子一样左右摇晃。

    每走一步,他的眉头都要剧烈抽搐一下。

    他挪到诊桌前。

    林易拉过一把方凳。

    “请坐。”

    张石看了一眼方凳,连连摆手。

    “坐就不必了。”

    他半撅着屁股,将身体的重量靠在旁边的白墙上, 大口喘着粗气。

    “胡主任。”

    张石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屁股上长了个火疖子,可疼了。”

    胡满奎抬眼看了他一下。

    “多久了?”

    “得有三天了。”

    张石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一开始只是有点痒,有点硬,昨天开始疼得厉害。今天早上彻底不行了。”

    他调整了一下靠墙的姿势。

    “现在别说是坐了,走路也扯着疼,上厕所更是要命。”

    胡满奎拉开抽屉,取出一副乳胶手套。

    撕开包装,他把手套套在手上,拉扯了一下边缘,橡胶弹回,贴合皮肤。

    他指了指诊室里面的检查床。

    “去那边。”

    张石扶着墙,一点点挪向检查床。

    “裤子褪到膝盖,侧躺,双手抱住膝盖,把腿蜷起来。”

    胡满奎站起身。

    林易跟了过去。

    他伸手拉上蓝色的隔断帘。

    诊室被分割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张石艰难地脱下裤子。

    他按照要求侧躺在铺着一次性无菌垫的检查床上。

    患处完全暴露。

    胡满奎走近。

    林易站在旁边,目光锁定病灶。

    肛门右侧,大约三点钟方向,有一块明显的隆起,红肿硬结,足有核桃大小,表面的皮肤被撑得发亮,呈现出暗红色,周围的皮肤温度明显高于正常区域。

    胡满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硬结的边缘。

    张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嘶~~~~疼!主任您轻点!”

    胡满奎没有停手。

    他的双指交替在硬结的中心位置按压,力度逐渐加重。

    他在寻找波动感。

    外科查体,触诊是否有波动感,是判断局部是否成脓的金标准。

    要是按压时感觉下面有液体在流动,像按在水囊上,说明脓液已经形成。

    没有的话,说明炎症还在硬结期。

    几秒钟后。

    胡满奎收回手,指肚下感觉坚硬,没有明显的液体游离感,也就是尚未完全成脓。

    他走到医疗废弃物垃圾桶旁,扯下手套,扔了进去。

    “行了,穿上裤子出来吧。”

    胡满奎转身走回诊桌。

    林易拉开隔断帘。

    张石满头大汗地提上裤子,再次挪回诊桌旁,依然保持着半撅着屁股靠墙的姿势。

    胡满奎伸出手。

    “手腕给我。”

    张石愣了一下,把右手伸过去。

    他诊完,对林易说道:“你也诊下。”

    林易点头,伸手搭在张石的寸关尺上。

    指尖微微用力,压迫桡动脉。

    脉象搏动立刻传递到指腹。

    脉来流利,如盘走珠。

    跳动频率较快,一息六至。

    滑数有力。

    这是典型的湿热内盛、火毒炽盛之象。

    “张嘴,舌头伸出来。”

    胡满奎开口。

    张石张开嘴,林易的目光也凑了过去。

    舌质红。

    舌苔黄且厚腻。

    林易收回手。

    视线聚焦在张石的头顶。

    视网膜前,蓝光闪烁。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悬浮在空气中。

    【患者:张石,男,31岁】

    【诊断:肛周脓肿早期(湿热蕴结,火毒炽盛证)】

    【病机:嗜食辛辣,湿热内生,下注肛门,郁久化热生毒。病位尚浅,未至深层肌间隙。】

    【病因权重分析:火毒蕴结局部(80%),尚未化脓成瘘(20%)】

    林易扫过词条。

    病理诊断与四诊结果完全吻合。

    病位浅,未化脓。

    还有保守治疗的空间。

    胡满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他在处方笺上敲了两下。

    “你这叫肛周脓肿,现在还是早期,位置比较浅,还没熟透。”

    张石咽了口唾沫。

    “主任,严不严重?用不用做手术?”

    胡满奎靠在椅背上。

    “也能手术,但也可以采取中医保守治疗,各有优劣吧。”

    “你这病要是去肛肠科,他们首选就是直接给你拉口子引流。”

    张石哆嗦了一下:“拉……拉口子?”

    “对。”

    胡满奎点点头。

    “切开排脓快,但你现在没成脓硬切,要是伤了括约肌,以后保不齐落个漏气或者肛瘘的毛病。”

    张石的腿抖了一下。

    “肛瘘?那是啥?”

    “就是你的肠道和肛门外的皮肤之间,多出一条隧道,以后大便和脓水会顺着那条隧道往外流。”

    胡满奎语气平淡。

    张石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忙不迭道:“主任,我不想做手术,保守治疗怎么治。”

    胡满奎坐直身体。

    “你也不用那么害怕,我说的是有可能会有肛瘘,也不是一定会那样。”

    张石摇摇头。

    “不做手术,既然能用中医的保守治疗,我为啥不保守治疗,做手术毕竟要动刀子。”

    胡满奎点点头。

    “嗯,可以,我觉得你现在还没到非做手术的那一步。”

    他看了一眼林易。

    “准备录处方。”

    林易双手放在键盘上。

    “我先用中药给你往外透。”

    胡满奎开始报药名。

    “内服透脓散加减。黄芪15克,皂角刺10克,当归12克,川芎6克,金银花20克,蒲公英20克。”

    林易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黄芪补气托毒。

    皂角刺消肿排脓。

    当归、川芎活血行气。

    金银花、蒲公英清热解毒。

    整个方子简单明了。

    清热托毒。

    把蕴结在局部的火毒,通过气血的运行,向外透发。

    林易按下回车键。

    打印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处方笺吐了出来。

    胡满奎接着说。

    “再开一个坐浴方。”

    林易新建一张处方。

    “苦参30克,黄柏20克,芒硝20克,蒲公英30克。”

    键盘声清脆。

    录入完毕。

    “每天早晚,把这副药煎水。”

    胡满奎盯着张石。

    “水温调到你能忍受的最高温度,也别太烫,保证温热坐浴就行,每次二十分钟。”

    张石连连点头。

    “好,好,我记住了。”

    胡满奎拿起笔,在两张处方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递给张石。

    “苦参黄柏清热燥湿,芒硝软坚散结,应该可以把毒从皮肉里洗出来。”

    张石双手接过处方。

    “谢谢主任,谢谢主任。”

    他转身准备往外走。

    “站住。”

    胡满奎敲了敲桌子,声音突然拔高。

    张石停下脚步,转过身。

    “药先用三天。”

    胡满奎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三天里,如果出现发高烧,或者你感觉那个硬结破了,脓没有往外流,反而往里头走了,那就是深部大脓肿,那是要命的!”

    张石听得有些发懵。

    “往里头走?”

    “就是感觉里面更胀痛,伴随着全身发冷发热。”

    胡满奎盯着他的眼睛。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立刻来复诊。”

    张石愣住了。

    “要是那样就还是得做手术?”

    “没错,保守治疗有保守的条件。”

    胡满奎指着张石手里的处方。

    “这药是给你托毒外出的,如果毒邪太盛,托不住,脓腔往深层肌间隙蔓延,做手术就是最佳方案了。”

    张石吓得咽了一口唾沫。

    “听见没?”

    胡满奎加重语气。

    “听见了!发烧或者更疼了,就来复诊,大不了到时候再切!”

    张石连连保证。

    “嗯,你自己知道轻重就行了,去缴费拿药吧。”

    张石扶着墙,慢慢挪出了诊室。

    门关上。

    诊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易在电脑上将张石的病历存档。

    他转过头,看着胡满奎。

    老胡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林易。”

    老胡放下杯子。

    “主任。”

    林易回应。

    胡满奎看着诊室的门。

    “中医治烂病,讲究化腐生肌,托毒外出,这没错。”

    他拿起桌上的核桃,在手里盘了两下。

    “但你一定要记住,要是遇到托不住的深部大脓腔,绝对不能硬要保守治疗。”

    胡满奎看着林易,眼神锐利。

    “古时候老祖宗用猛药硬往外托脓,前提是那会儿没有无菌室,没有现代麻醉,一刀切下去容易感染丢命,大夫只能靠药力帮着病人硬熬。”

    “现在时代变了,现代医学的外科切开引流技术早就成熟了,遇到那种托不住的深部大脓腔,中药的速度跟不上感染蔓延。”

    “该切就得切,不能犹豫。”

    “咱们中医外科是所有中医学科里与现代医学交集最多,结合最紧密的学科。”

    林易看着胡满奎。

    这个平时满嘴粗话,偏执信奉中医煨脓长肉的老头。

    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一个老派外科大夫最坚硬的底色。

    不盲目排斥西医。

    在生死底线面前,永远把患者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林易点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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