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DSA铅房里,心电监护仪上的红灯不停的闪烁。
刺耳的叫声在四面防辐射墙壁之间来回回荡。
监护仪屏幕上,显示动脉血压的红色数字跳了两下,停在了65/35毫米汞柱。
心电图线上,原本规律的波形全被接连跳出来的畸形宽大波峰打乱了。
频发室性早搏。
C臂机旁边的大屏幕上,刚才试着打进左侧髂总动脉的那点碘海醇造影剂,在血管里头堵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老人全身能循环的血快流光了,动脉里的血根本冲不动。
整块大屏幕的下半截黑乎乎一片,盆腔深处的那些小血管分支压根就看不清楚。
魏建明站在主刀位置,透过笨重的铅玻璃眼镜盯着屏幕看。
他右手两根手指捏着超滑微导管的末端,停在鞘管口外面,不敢继续往里推,鬓角渗出的细汗顺着脖子流进了沉重的铅围脖里。
“灌注压太低了,造影剂根本冲不开血管分支,看不到出血口在哪。”
魏建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旁边的一助看了看监护仪,伸手想去按微量泵。
“魏主任,血压已经跌破65了,室早越出越多,要不要推去甲肾上腺素?”
“不能硬推。”
魏建明抬了抬左手,拦住了他。
“外面的血管已经缩到极限了,这时候要是再猛加收缩血管的药,心脏根本受不了,这串室早搞不好马上就会变成室颤。”
手术台上,从沈桂兰胸口下方一直到两边脚踝,全都盖着厚厚的蓝色无菌布。
右侧大腿根部露出了穿刺点,导丝和导管泡在肝素盐水盆里。
这地方是介入手术严格的无菌区。
林易身上穿着三十斤重的深蓝色防辐射铅衣,站在床头放药的铁架子外侧。
厚重的铅衣下摆垂在膝盖上面,他两只脚踩在床头边上,两只手始终放在铺巾外面,绝对不碰病人的下腹和双腿。
听到魏建明这么说,林易伸手打开了麻醉台边上的棕色牛皮针包。
“多巴胺先按原来的速度给,不要往上加。”
林易说着,抓起一把消毒棉签,沾满了酒精。
他往手术床两边搭着的托手板上看了一眼。
沈桂兰枯瘦的胳膊固定在托板上,左右两只手的手背各扎着一根粗留置针,加压袋正把温热的红细胞血液往血管里挤。
林易拿着酒精棉签,在沈桂兰的头顶发旋、鼻尖,还有两条胳膊的内侧快速擦拭。
消完毒。
林易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从针包里抽出一根一寸半长的纯银细针。
他左手大拇指拨开老人头顶稀疏的花白头发,按在两只耳朵尖往上正中间的百会穴上。
手腕往下压,针尖和头皮成十五度角,顺着经络方向快速斜着扎进了头皮下面。
进针八分。
林易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针柄,飞快的一分钟捻动两百多次。
“百会升阳,固脱救逆。”
林易没有一句废话,左手顺势拔出了第二根半寸长的短针。
他的目光挪到了沈桂兰凹陷的鼻尖上。
鼻尖正中间,是素髎穴。
这个位置是督脉最后的要穴,皮肉下面连着软骨,长满了敏感的神经和血管。
林易捏紧半寸短针,对着鼻尖正中央,垂直向下一下子扎进三分深。
针尖碰到鼻软骨膜的时候,林易手腕猛的一用劲,重提轻插,连续用力捻了三次。
昏迷里的沈桂兰鼻翼跟着狠狠抽搐了一下,本来微弱断续的呼吸,猛的吸了一大口长气。
剧烈的刺激顺着神经一下子传到了大脑。
站在台子右侧的麻醉护士本来打算抽肾上腺素,看到林易在病人头上和鼻尖扎针的利索劲,手里的针筒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林易脚下没停。
他往床头旁边侧挪了半步,弯腰靠近左边的托手板。
手一翻,又是两根一寸半长的毫针拿在手里。
第一针直接扎进手腕横纹往上两寸的内关穴,透过手腕韧带,贴在神经上方。
第二针往上挪了三寸,落在心包经的急救大穴郄门穴上,斜着向上扎了一寸两分深。
得气之后,林易双手拇指同时向内用力,施展泻法重捻,紧接着又在虎口处的合谷穴补上一针。
扎完左边,他立刻挪到右边的托手板前,顺着刚才的手法,把右边的内关、郄门、合谷三个穴位全扎了进去。
六根银针在患者双臂上整齐排列,林易双手十指轮番搭在针柄上,交替进行高强度的提插捻转。
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动静,还有铅衣布料摩擦沙沙的响声。
整个过程也就用了一分半钟。
林易所有动作都卡在床头和两侧托板这么点狭窄的地方,衣服下摆一点都没蹭到下头的蓝色无菌布。
魏建明在主刀位置上抬起头,透过护目镜看了看林易那双捻针的手,眼神微微变了变。
就在这个时候,监护仪上那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停了。
麻醉护士赶紧回头,盯紧了屏幕。
“魏主任!早搏真的压下去了!”
屏幕上,那串接连不断的宽大畸形室性早搏波形彻底消失,重新恢复成规整的窦性心律曲线。
心率从148次/分回落到122次/分。
紧接着,那条代表动脉血压的红线肉眼可见的往上爬,起伏变得越来越有力。
68/38。
75/44。
刚到两分钟,林易两手松开针柄。
屏幕上的血压数字跳动了两下,最终停在了82/52毫米汞柱。
素髎穴刺激出来的交感神经反应,加上两边胳膊上的内关和郄门穴调节心跳,把全身快要塌掉的血管网重新聚拢,把流在四肢末端的血液重新逼回了心脑和大血管里。
这82的血压,刚好踩在了造影显影的门槛上。
“行,血压稳住了!”
魏建明喊了一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右手赶紧捏好导管。
“接高压注射器,打碘海醇,每秒四毫升,总共打十二毫升,准备采集造影!”
“收到!”
隔壁铅玻璃后的助手大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