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其实没有很生气。
莉莉塞的行为有莉莉塞的逻辑,无法宣之于口的内容总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理由,她不指望莉莉塞的坦诚,与此同时,莉莉塞的反应未尝不是一种传递信息的隐晦渠道。
她沿着洞道向未曾探明的方向前进,洞道缓慢变化,斑驳的鳞粉消失、地面出现水流的凹刻痕迹,覆盖甲壳的生物悉悉索索地从洞壁这头到洞壁那头,色彩缤纷的矿石在提灯照耀下散发出炫目的光晕。
她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一边思考。
莉莉塞·罗勒,教会的大主教。
与钱多多短暂的交谈时间里,有更多需要说明与沟通的事情,能留给莉莉塞和谢宁相关的部分很少,只在离开前仓促地提过几句。
当时钱多多提着烹饪炼金灵打包的食物,扭过头来隔着栅栏同江揽月说话,面对一个缺乏常识的降临者,他需要为简单叙述做更多的解释说明。
“不知道您是否知晓教会骑士团的职阶分布,教会同样分为八个职阶,入门考察期的侍者、散布教会教义的执事、主持日常祷告的司铎、主持常规圣礼的主祭、管理教区的主教,以及具体职责相当模糊的大主教、牧首、枢机。”
“与少年时期就声名鹊起、每一次变动都有迹可循的胞兄谢宁·罗勒不同,莉莉塞·罗勒在200年前横空出世,从侍者直升大主教。”钱多多略微一顿,似乎进行了短暂的斟酌,最终抬头,直视江揽月的眼睛,“我们认为,她拥有不同寻常的[灵感]。”
当时的江揽月抱着手臂,疑惑地重复:“灵感?”
此刻的江揽月提着灯,在地图上记录者什么,心中也在默念:灵感。
灵感,一种仅在教会内部流传、甚至在教会骑士团中也无法适用的判定标准,很久以前,它被认为是神明相关的感知,后来被证实是错误的,正确的是什么,至今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江揽月回忆着莉莉塞仰头看向洞顶的脸,实在是好奇,问娜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吗?”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钱多多,圆滑的商人在绿雾的笼罩中扯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不知道是遗憾、自豪还是讥诮的微妙表情。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树的种子刚刚落在大陆上时,是的。”
娜娜则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生活在闭塞区域、还丧失绝大部分记忆的蝴蝶同从天而降的降临者没什么区别,江揽月看看同样一无所知的狼狼鸟鸟马马,觉得全庇护都像踏入数分三课堂的小学生,无知清澈且愚蠢。
娜娜笑着说:“你好像不太喜欢神明。”
在疑似有神明存在的地方大放厥词想必是有些问题,江揽月委婉道:“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准确地说,是个流动的唯物主义者。
娜娜非常好奇:“什么是唯物主义者?”
“唔……这不太好说……如果……如果将降临者的出现视作一场奇妙的分娩,我来时,日月更迭已久;我走后,洋流依旧周期性涨落。星群、山川、天空、海洋,它们不因注视而存在,也不以死亡为刻度而更改。”
江揽月无法说出准确的区别,朦胧的感受笼罩着她,要向娜娜抽丝剥茧地说明,实在是不容易。
娜娜像个好学生一样问:“神明不能是山吗?”
拙劣的老师想了想:“也许。”
好学生转动脑筋:“神明不能是海吗?”
坏老师艰难回答:“也许。”
好学生举一反三:“神明不能是星星吗?”
坏老师拼尽全力无法应对:“也许。”
好学生用触角碰一碰坏老师的耳垂:“神明不能是月亮吗?”
坏老师全面溃败,轻轻叹一口气:“娜娜,不要捉弄我。”
娜娜发出压抑得不太高明的笑声。
温柔的、包容的盲眼星蝶之母也有促狭的小心思,在彗星与逐风的注视下,瑟琳希尔缓步靠近,垂下头来,对着摇摇晃晃的单边耳坠吹了一口气。
带着荧蓝翅脉的蝴蝶飞起,奔向浓稠的雾。
“幼崽,来,这里曾经有一条河流。”
被捉弄的求生者缓步上前,在地图上做下标记。
[疑似地下暗河旧址]。
娜娜重新停留在半边耳坠上,声音中带着点疑惑:“我记得……应该是一条非常湍急的河流。”
它奔涌时与碰撞出激烈的水声,与朦胧的火光交织在一起,让破碎记忆中的交谈也变成朦胧的语句。
在系统判定中,娜娜被命名为德尔菲斯的女儿,在还没有出现这样的污染、那样的问题时,大抵整个德尔菲斯地下洞穴都是它的乐园,零零的记忆碎片分散在每一处看似寻常的洞壁上,此刻她们因遗留的河床驻足,再往前,也因嶙峋的怪石、珊瑚一样的植物短暂驻足。
一路走走停停,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切换到地下视角的地图上,闪烁的坐标身后已经拉出长长的、明亮的路,江揽月的背包中多出一些样品,但始终没有停下脚步进行真正的采集。
如果莉莉塞、谢宁、钱多多依旧跟在她的身后,大约会想,她是否是想要走到传说中的德尔菲斯极底。
答案是,不是。
江揽月做下新的标记[疑似外形肖似鳄鱼的大型异兽巢穴遗址]。
再向前一步,她终于听见熟悉的电流声。
最起初时,它非常微弱,随后一点点变大,能够被人耳、大脑分辨内容。
【叮——滋——恭——滋——发——遗——自——】
绿色坐标在未被探明的迷雾中前行。
【叮咚——滋滋——求生者发现——滋啦——】
它穿越弯曲的洞道,一路向下、向前。
【叮咚,恭喜——恭喜——滋啦——求生者——事件——滋——德尔——许愿——滋】
直到与一个注明[资源点·蝴蝶与甲虫走廊]的标记拉出足够的距离。
【叮咚!】
机械音轻快地响起。
【恭喜求生者触发[事件·许愿池的回音]】
江揽月停住脚步,靴跟相碰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响。
哦,她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