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十二月十一,谢府卧内书房。
徐氏端姜汤自廊下来,未到门口便听里头一阵咳嗽。
“谢郎!!”徐氏将门一推,才启一线,一股墨气、纸气,裹着炭火的烟气,便扑面涌来。
书房里乱得没了章法。
只见案上、椅上、地上,横也是纸,竖也是纸,一层压着一层,直漫到门槛边去。
风从门外悄悄溜进来,纸角便簌簌翻起。
谢临便伏在这一案纸山之间。
身上只一件家常青布袍子,肩上松松搭着一领半旧的薄披风。
他一手支着额,一手还压着一支笔,笔尖搁在纸上,也不知搁了多久,墨已凝作一点。
人也不动,也不出声,竟像同这一案纸墨长在一处。
听见门响,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神思却还留在那些字里,一时收不回来。
“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只怕你要把肺咳出来了。”
徐氏将一碗姜汤搁在案角,伸手探他的额,指尖一触,眉就蹙起
“烫得很。谢郎,感了冬寒,正该好生将养才是。”
谢临笑了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不妨事。”
“不妨事?”徐氏嗔道:“这一夜咳的,我在两重院子外都听得见。”
说着,她把案上的纸往旁一拢,腾出一片案面,又将姜汤推到他手边:“先喝了。”
谢临端起碗,呷了一口。
热汤落肚,胸中那团滞气才散开些。
“这些年,你几时见我病过。”他低声说道。
“就因没病过,才更该当心。”徐氏道,“你当你是铁打的?”
谢临不再辩,只搁下碗,目光又落回案上。
徐氏顺着他的眼风看去。
几道墨线横勾竖连,把字与字贯在一处,竟像一张网。
“这是甚么?”徐氏轻声问。
谢临默然有顷,方道:“子安的事。”
“他不是打了大胜仗么?”徐氏道
“这几日京师里争传他的捷报。”
“正因是大胜。”谢临道:“若只是小胜,朝中不过议几句,也就罢了
偏偏是这样的大胜,朝中所议的,便不在胜败,而在子安这个人了。”
谢临抬起眼来,望着妻子,缓缓道:“是我小觑子安了。”
徐氏一怔,案上姜汤热气犹自袅袅。
“我原不曾算到,他能把西北打成这般局面。”谢临低声道
“以文臣守孤城,破党项,复兰州,逼得遣使请和
如今四路之师压甘肃,锋镝直指武威。
这样的人,朝堂不能不赏,可一旦赏了,又怕。”
“怕甚么?”
“怕他手里的兵。”
谢临伸手,将那张写着“解兵”的纸拈起又轻轻放下。
“如今台谏已有风闻,说他拥兵自固,说他挟功邀赏。
这些话,我在兵部听得耳朵都起了茧。”他顿了顿
“我这个兵部职方郎中,若连一个远在边庭的知交也护不住,还留在这朝堂上做甚!”
屋里一时静了,只闻风扑窗纸,簌簌作响。
徐氏看着他,唤了一声:“谢郎……”
“我这几日,日夜替他寻一个两全之策。”谢临指了指案上的纸
“解兵,则他成了案上鱼肉,不解兵,则他成了天下之势。
解兵则危,不解则忌。
总要寻一条路,教他既不没其功,又不招其忌……”
话犹未了,忽然一阵咳上来,咳得他弯下腰去。
徐氏慌忙上前,一手揽住他肩,一手替他抚背。
咳了半晌,谢临才慢慢直起身子,声音已哑了:“我这几日所想的,都在这堆纸里。
可每一条路,走到头,都是一个死结。”
徐氏重又把姜汤递过去:“世事无常,也许……只是谢郎过虑了。”
“断不然!”谢临突然提高了声音。
徐氏怔在那里。
谢临自己也怔了一怔,慢慢坐直了,声音低下去,却是一字一字:
“魏子安何等英才!”
“王堪离朝那一回,他在西北,未置一词。
朝中那些落井下石、上章劾他的,他一个也不曾追究。”
“旁人只当他是无暇及此,是宽厚,可我知道……”
“他是知有我在朝。”
“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而我谢临偏要兼。”
徐氏静静听着,他知道他的谢郎,不许自己存侥幸。
“他知道,京里的事,自有人替他挡着;所以他才不必分心,不必回手,只消把西北的事办妥。”谢临道
“他这一回立了大功,朝中若无人替他说话,他便成了孤军。
他远在西北,京中水深水浅一概不知,进退两难。”
话至此,谢临还带着方才咳过的嘶哑。
他歇了一歇,又道:“事到如今,我若再不出手,谁替他出手?”
徐氏不语,只伸手替他把披风往上拢了拢。
谢临的声音慢慢沉定了:“子安的事,我不能不虑。”
这话,徐氏没有接,只将姜汤搁回案上,伸手去探他的袖口,袖子里是凉的。
她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替他暖着。
他的手一向比她的大,此刻却凉得叫她心里一紧。
“谢郎......”她低声道:“外头的事,我不问。”
谢临抬眼看她。
“我只问你这个人。”徐氏道,“你几日不曾合眼了?方才咳成那样,我听着,比什么都怕。
你咳一声,我这心口就跳一下,咳到后来,我都不敢数了。”
谢临道:“不妨事。”
“你总说不妨事。”徐氏眼圈一红,别过头去,“自从跟了你,你就没有一回把自己放在心上。
旁人的事,你一件件记着,自己的冷热,倒像不是你的。
我替你数着呢,这回京一年添的白发,比前十年都多。
你夜里翻来覆去,我睡在外间都听见了
你不说,我也不敢问,可你这样熬,熬的是我的心。”
她声音低下去:“我还记得嫁你那一年,你一件青衫还是簇新的,出门回来,眉眼都是笑。
我原指望嫁个读书人,一世安安稳稳,谁知你心这样重,重得连我都不知道怎么替你担。”
她将他的手握紧了些:“你是男人家,外头的事我替你担不得
可这屋里,你靠一靠,又有什么要紧。
我不图你做什么官,也不图你护得住谁
我只求我的丈夫平平安安。
天大的事,也得先有这一副身子去担。
你若倒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孩子?”谢临怔住。
他不觉又跟着念了一声:“孩子。”才慢慢抬起眼来,看她。
徐氏则正低着头,一只手还拢着他的手,一只手搭在碗沿上。
灯影低低地罩下来,照见她鬓边颊边散着几缕碎发,眼下青黑一片,眼皮微微肿着。
她握着他的手,一直不曾松。
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升上来,散了,又升上来。
她不言语,也不抬头,只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
谢临看了半晌,抬起手来,替她把颊边那缕碎发抿到耳后。
她抬起头。
他却已别过脸去,端起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