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寇公既知,为何不说?”姜珩不觉脱口问道。
“说了,得罪人。”寇元默然少顷,低声道:
“折支一改,便得罪边将,军屯一清,便得罪将门,岁计一减,便得罪宗室、勋贵、满朝冗官。”
“臣这户部尚书,如坐针毡,动一动,便有人要拉臣下来。”
姜珩点了点头。
“卿说得是。”他缓缓道:“所以孤今日要同卿说一句实话。”
“殿下请讲。”
“孤欲用卿。”姜珩道:“非欲卿为莱公,欲卿成莱公未竟之事。”
寇元抬起头来。
“莱公在太宗朝能行三法,只因岁稔年丰,天下有余。
今日已非其时,然正因非其时,才更须有人,将这三法自书上搬下来。”
“卿肯为,孤为卿担待,卿不肯为,孤亦不强卿。
只是这天下,便只好这般‘无粮、无钱、无兵’地拖下去。”
“这天下,不是拖得起的。”
寇元抬起头来,道:“殿下容臣想一想。”
.......
“殿下。”
许久,寇元方才重新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莱公三法,臣不敢言者,正知言之必得罪人耳。”寇元道:“可臣今日在殿下之前,但言心无妨。”
“殿下若果欲用臣,臣便做,惟有一事,要请殿下应允。”
“何事?”
“臣为此事,必得罪人!既得罪人,便有人弹臣、骂臣、告臣。”
寇元道:“至其时,殿下若护不得臣,臣便是第二个莱公......”
“不,臣并莱公不如:莱公遭贬,尚有太宗念之!
臣.....臣若遭贬,便无人念及了。”
姜珩看着他,久久无言。
“卿要孤应允什么?”姜珩终于开口。
“臣请殿下应允:臣所行之事,若有人弹臣,殿下先问臣,勿先问人。”
寇元道:“臣不怕贬,只恐贬得不明不白。”
“殿下若护不得臣,臣便是第二个莱公,只是臣这个莱公,身后没有一个太宗。”
“卿此一句话.......”
“臣不敢。”
“孤应你。”姜珩道:“自今日始,凡弹劾户部的奏疏,先送东宫,孤先看,看罢,再送内阁。”
寇元身子一震,随即离席伏地:“臣……谢殿下。”
姜珩上前轻扶,语气温软:“寇公,坐下说话。”
寇元起身,重新坐下。
这一回,他坐得正了些。
“卿且说说,”姜珩道:“如今若要给西北三十万石,卿有甚么法子?”
寇元沉吟有顷。
“有。”他道:“但臣要先说一句:三十万石一给,京仓便只剩九万石
这九万石,是京营、禁军、百官、宗室两个月之数。”
“所以臣请限以十五万石,另五万石,以‘军功赏格’折银,由内帑出
再许其军屯兰州,三年之后,田归军屯。”
“如此,京仓尚有二十四万石之底
西北可得二十万石之粮,太仓之银不动,内帑所出亦有限。”
姜珩听罢,慢慢放下茶盏。
“卿此言解法......”他道:“甚好!!”
“臣不敢。”
“只是,殿下......”寇元道:“加税之念,自今日起,再休提起。”
“为何?”
“殿下今日既得了臣这个‘寇卿’,若还要加税,便是告诉天下:莱公之法不可行。
莱公之法既不可行,臣的法子便也不可行
臣的法子不可行,殿下又用臣做什么?”
姜珩看着他,半晌,轻轻一笑。
“孤观,寇公此刻,倒有几分莱公口吻。”
“臣不敢比莱公。”寇元道:“臣只是……饿了许多年,今日在殿下跟前,总算吃了一顿饱饭。”
寇元说罢,垂下眼去。
殿外的雪光映进来,照着他半白的鬓角。
暖阁一静。
姜珩忽然道:“卿今年,五十几了?”
寇元一怔:“臣……五十有七。”
“五十七。”姜珩点了点头,“中进士,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寇元道:“臣二十五岁登第,到今年,整整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姜珩轻轻重复了一遍,“沈相呢?”
“沈相今年六十有九。”寇元道:“中进士四十六年,拜相十三年。”
“六十有九。”姜珩道:“比卿大十二岁。”
寇元心里一跳。
“秦公呢?”
“秦相七十有二,中进士,比沈相还早三年,四十九年了。”
姜珩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六十有九,一个七十有二。”他缓缓道
“本朝之制,七十致仕,秦公过了两年了,是朝廷留他,也是孤留他。”
“沈相明年便七十了,七十之后,还能替孤撑几年?”
“宋岳只知兵,华珣只知工。”
姜珩抬起眼来,看着寇元。
“卿且说,这阁里能替孤任事的,还有谁?”
此话一出,寇元的脸色当即变了。
“殿下……”
“臣……臣亦.....”
“卿不老。”姜珩道:“卿尚能将莱公三法,一条一条背与孤听
尚能为孤说出‘折支可改、军屯可清、岁计可省’三句话。”
“这阁中能背莱公之法者,惟卿一人。”
“孤年少,识见浅,往后的事,还要多倚仗卿。”
姜珩说得很缓,一句一句,都往他心上落。
寇元坐在那里,半晌无言。
他自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把阁中五人数了一遍,数到最后,剩下的一个,是他。
他也知道,此言今日入他之耳,明日便可入他人之耳。
可他终究还是动了心。
他把方才那句“臣亦老矣”,悄悄咽了回去。
......
“殿下。”他缓缓道:“臣……只合管钱粮。”
“管钱粮的人,才知道天下的轻重。”姜珩道
“莱公当年,也是从三司起家,掌了钱粮,才掌得天下。”
“孤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明白人。”
寇元伏身:“臣……敢不尽力。”
“尽力便好。”姜珩道:“沈相那里,卿得闲多去看看!
他有什么话,也只与几个老臣说得来。”
寇元心里又是一跳。
“臣……谨遵。”
“去罢。”姜珩道:“今日的话,出了这阁,便不必再提。”
“是。”
寇元起身,退至殿门,又回身一揖。
姜珩坐着没动,只抬了抬手。
寇元退出暖阁,走到廊下。
廊外残雪未扫,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
他立在廊下,回望太子
“首辅。”
寇元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似要将这两个字从胸中甩出去。
“莱公。”他又极轻地念了一声,嘴角不觉微微一动,像是要扬起来。
风过廊下,吹动他半白的鬓角。
......
寇元何尝不知:太子此言,三分是恩,七分是饵。
“倚仗”二字,今日可入他耳,明日亦可入他人之耳。
这些,他都明白。
明知是饵,犹自吞之。
那几句软话,如温水浸人,寸寸漫上来,把半生持筹握算的谨慎,都浸软了。
半生执筹,未尝算错一笔。
独这一笔,明知是亏,终是记上了。
只因他寇元这一生,从始至终,只想做一回莱公。
这一念,不在算盘上,也不在账册里
是他一生算计中,唯一不曾算过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