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直接笑出了声,这帮英国佬平时端着贵族架子,关键时刻比谁都惜命。
四十多万港纸的纯利润,回头再去欧洲那边弄两套精密仪器,又够老家的工厂添置两台好设备了。
一顿饭吃得大伙儿满嘴流油,两大盘龙虾和一砂煲顶汤鱼翅刮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被保罗拿杂粮煎饼蘸着吃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几位老师傅挽起袖子,乐呵呵地收拾碗筷、刷洗灶台。
沈砚则洗干净手,从柜子里摸出那个小罐,捏出一小撮武夷山大红袍放进紫砂壶里。
滚水往里一冲,一股醇厚的岩骨花香立马飘了出来。
他端起茶盘,冲陈景垣招呼了一声。
“走吧陈哥,去一楼的小厅消消食,品品老首长赏的茶。”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来到一楼的小茶厅。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紫荆花随风轻晃,半山上静得连鸟叫声都一清二楚,哪像山下中环那般鸡飞狗跳。
沈砚给陈景垣斟了一杯茶,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叶。
“嗡——”
俱乐部大门外猛地响起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紧跟着就是几声刺耳的急刹。
陈景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扭头望向窗外,“今儿个的客人不是全退了吗?谁会在这个点儿上山?”
沈砚放下茶盏,刚想开口,外头的走廊里就传来了急促的皮鞋声。
管家亨利快步走进小厅,“陈经理,刘先生!”
“潮州商会的林振海带着大老伯到了,他们说有要事同陈经理和刘总厨说。”
潮州商会的大老伯?
这老家伙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四年前那天夜里上山喝过一回明骨汤,这四年都是让林振海出面跟半山交接。
老家刚炸响原子弹,全香港的富商都在忙着抛售股票抢黄金,这老狐狸不在西环祠堂里坐镇,来半山干什么?
沈砚和陈景垣对视一眼。
陈景垣起身理了理长衫,冲亨利吩咐,“请大老伯和林振海到前厅的会客室,我跟刘总厨随后就到。”
亨利应声转身,快步去前厅引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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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会客室的双开门敞开着,林振海正弯腰扶着大老伯往里走。
老人今日穿了件暗红色团寿纹唐装,手里那根龙头拐杖杵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亨利端着银托盘进屋,将两盏热茶摆上茶几。
沈砚和陈景垣前后脚走了进来。
亨利冲二人欠了欠身,退到门外,双扇木门咔哒合上,屋里只剩他们四个华人。
大老伯没等陈景垣让座,双手拢在拐杖顶端,冲着两人拱手。
“陈经理、刘总厨,大喜啊!”
老人脸上泛着红光,嗓门比四年前还要洪亮几分。
“老家昨天在西北炸了颗大响雷,我这把老骨头今早听见消息,整个人都精神了!”
“全天下的华人都可以挺直腰板做人咯!”
站在沙发旁的林振海往前跨了半步,两手在身前比划着。
“是啊刘总厨!你们今早没去西环看看,码头上那帮担泥扛米的苦力,听到号外连扁担都扔了!”
“几百号人围着报童拍巴掌,嗓子都喊哑了,比过年舞狮还要热闹!”
大老伯抚着白须,连连点头。
“大家身上流着的都是同宗血,老家争气,我们这帮漂在海外的孤魂野鬼,那是打心底里高兴啊!”
沈砚拉开椅子落座,“大老伯有心了,您老快请坐。”
陈景垣走到主位坐下,抬手虚引,“大老伯,咱们四年没见,您这身子骨看着可比以前还硬朗。”
大老伯跟着在沙发上坐下,“陈经理,刘总厨,老头子我今天登门,除了道喜,其实还有一桩家务事想跟二位交代。”
他偏过头,拍了拍林振海垂在身侧的手背。
“阿海这四年跟半山俱乐部打交道,每次下海接船、上山送货,应该还算尽心尽力。”
“如今阿海年纪不小了,也到了独当一面的岁数,心里头有了自己出去闯一闯的念头。”
大老伯收回手,腰板挺直了几分。
“我今天带他上山,就是想当着二位的面做个见证。”
“从今天起,林振海正式脱离我们潮州商会,把名字从名册里划掉!”
“往后他带着手底下那帮跑船的兄弟,全心全意跟着半山俱乐部讨生活,做正经买卖,再不受商会半点辖制!”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林振海脑袋垂低,两眼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砚搭着扶手,偏头看了陈景垣一眼。
陈景垣右手搭在膝头,大拇指慢悠悠地捻着长衫布料。
林振海可是管着潮州帮整条西环水路的大佬,每年光靠走私和货运就能给祠堂捞上百万港纸。
这老头儿一上来就自断臂膀,将最得力的干将往外推,所图不小啊。
陈景垣往椅背上一靠,轻笑一声,“大老伯,您这话可就让我们犯糊涂了。”
“林老板这四年给后厨送海味、替皮埃尔先生接船,每回都办得滴水不漏。”
“半山也一直很看重林老板这个朋友,大家伙儿合财做生意,没必要闹到退出潮州商会这么生分吧?”
大老伯定定的看着陈景垣,足足过了半晌,他愣是没从陈景垣脸上看出一丝波澜。
大老伯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两个后生仔精明透顶,不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是非要逼他把底全交完才肯接话啊。
罢了,毕竟是自己上赶着求人家赏饭吃,姿态摆高了,吃亏的是西环那几千号兄弟。
大老伯重重叹了口气,抬起枯瘦的右手,往北边的方向指了指。
“陈经理,刘总厨,明人面前唔讲暗话,老头子我就把窗户纸捅破了吧!”
“老家连原子弹都造出来了,香港离深圳河就隔着条铁丝网,可以说是一步之遥!”
“往后这片地界到底姓什么,只要是明眼人,心里头都有杆秤!”
林振海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瞄向沈砚,又飞快地低下头。
大老伯拍了拍龙头拐杖,苦笑一声。
“四年前,我急吼吼带着阿海往半山靠,连价值两百多万的货栈和大驳船都白送给你们。”
“一是为了借半山的势,压住雷洛这条贪得无厌的恶犬。”
“二来,那时候我眼皮子浅,觉得香港始终是英国佬的地盘,而半山背后站着法国大财阀和港督府,是条再硬不过的洋大腿!”
说到这儿,大老伯看向沈砚,摇了摇头。
“当年在这间屋里,刘总厨用一碗明骨金汤,借着洋人吐汤的故事敲打我们走粉。”
“我就是在老糊涂,也听得出半山嫌我们潮州商会底子不干净,嫌我们的钱腥!”
“所以我识趣,哪怕贴钱供货,也从未在往前硬凑,就怕脏了二位的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