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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一半向左,一半向右

    汽车停在西环祠堂门口,林振海跳下车,拉开后门。

    大老伯拄着龙头拐杖迈出车厢,偏头看向林振海,“去把人叫齐。”

    祠堂正厅里空空荡荡,长条桌两侧摆满了靠背椅。

    大老伯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将手里的龙头拐杖横在桌上,闭目养神。

    下午四点半,潮州商会的叔父们陆续进屋落座,众人暗中递着眼色。

    三叔公叼着半截雪茄,大步跨进正厅,“搞咩鬼啊!外头乱成一锅粥,这时候叫人开会!”

    他瞧见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大老伯,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把雪茄摘了下来。

    紧跟在后头的五叔公同陈六叔进屋,各自找了把木椅坐下。

    今天的气氛不对,平时议事都有茶水伺候,可今天桌面上干干净净,屋里更是连个倒茶的小辈都没留。

    五叔公撞了撞陈六叔的胳膊,余光扫向门口的林振海,压低声音,“大老伯今天这是唱哪出?连口热茶都不赏?”

    林振海眼观鼻鼻观心,抿着嘴一言不发。

    陈六叔咽了口唾沫,默默收回搭在桌上的手,后背挺得笔直。

    长条桌两侧,很快便坐满了潮州商会的叔父。

    大老伯睁开眼环视一圈,开口第一句便是,“从今日起,潮州商会分作两路。”

    “愿走偏门搏富贵的坐到左边,愿守正行谋安稳的坐到右边。”

    这话一出,满屋子鸦雀无声,没有什么铺垫,也没有半句解释。

    十几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全都愣在原地。

    三叔公夹着雪茄的手一顿,目光瞟向对面的五叔公。

    五叔公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屁股往椅背里缩了半寸。

    坐在中段的二叔公眯起那双老眼,手掌在膝头搓动。

    陈六叔缩着脖子不吭声,众人隔着烟气,互相对着眼色,谁都不愿当出头鸟。

    最终还是三叔公那个暴脾气,率先开口,“大哥!你一上来就叫咱们分左右,总得有个章程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左右看了一圈,“再说了,郑鸿潮同崔冠秋那两个家伙怎么没到?”

    三叔公吐了口烟圈,嗓门拔高了几分,“一个管着地下钱庄的印子钱,一个霸着公海的白粉线,往常分肉他俩跑得比谁都快,今儿个怎么连人影都唔见?”

    旁边的陈六叔赶紧帮腔,“是啊大老伯,要不要让阿海派车去催一催?”

    “少了他们两个管账管货的,今天这位置怎么坐啊?”

    大老伯连眼皮都没抬,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他们去暹罗了,不用管。”

    轻飘飘的几个字,砸得众人心头一震,在场的都是老江湖,谁不清楚郑鸿潮和崔冠秋的分量?

    那两个可是手握重金和亡命徒的堂主,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离开香港?

    五叔公额头渗出冷汗,探向口袋的手僵在半空;陈六叔更是猛地缩回脖子,咬紧了牙关。

    众人心里都有了一个答案,却没人敢点破。

    大老伯缓了口气,主动把话头拉了回来,“诸位兄弟,你们跟了我几十年,手心手背都是肉。”

    “喜欢走江湖搏富贵,和守正行谋生,本就不冲突,只是路不同。”

    “今天老头子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条路分清楚,往后各走各的。”

    听出大老伯不是要赶尽杀绝,众人暗暗松了口气,纷纷低头盘算自家得失。

    刺啦——

    三叔公猛地起身,椅脚在青砖上拉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他拉扯了一下领口,绕过长桌,径直走到右侧靠窗的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三叔公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神刮过对面那群年轻堂主,“老子提刀砍了四十年人,身上十几处刀疤,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都疼!”

    “老子得给儿孙留条干净路!”

    三叔公话音刚落,二叔公便撑着膝盖站起身,随后甩开陈六叔拉拽的袖口,走到右侧坐下。

    见有了带头的,木椅擦地的声响接二连三,几个上了岁数的叔父不再犹豫,纷纷起身,将右侧坐得满满当当。

    反倒是五叔公、陈六叔,以及几个年轻的堂主,一动不动地留在了左侧。

    等众人坐定,大老伯看着左右两拨人点了点头,“好,既然选好了道,老头子现在宣布第一条章程。”

    “商会账上的所有干净钱,全部划拨出来。”

    大老伯的目光看向右侧众人,“趁着全香港都在恐慌抛售,拿这笔钱去吃下鬼佬吐出来的肥肉!买深水码头、吞货仓、办正经牌照,把脚下的根基扎实!”

    “这笔钱怎么分、分多少,回头让阿海跟你们一一对账,按人头和往日的功劳发。”

    右侧的几位叔父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祠堂公账里攒了几十年的干净钱,足有上千万港纸,拿去换了码头和仓库,往后便是旱涝保收的富家翁,再也不用听见警笛响就提心吊胆。

    左边那伙人却脸色一沉,一个刀疤脸的堂主猛地站起来。

    他指着右边,“大老伯,这不对吧?账房里存的钱哪个不是兄弟们拼回来的!全拿去给他们洗脚上岸,我们喝西北风啊?!”

    陈六叔也跟着叫屈,“是啊大老伯,这么大手笔,我们跑海的连口汤都分不上?”

    大老伯抬眼看了他一下,也没发火,“急什么?我话没说完。”

    刀疤脸咬了咬牙,慢慢坐了回去。

    大老伯看向右边,“第二条,走正行那些人手里的偏门生意,全部切割干净!”

    “走私渠道、码头暗线、水警关系网全部交出来,统一由留在偏门的人重新分配!”

    左侧众人齐齐松了一大口气,刀疤脸更是喜形于色。

    那些暗线与渠道全是日进斗金的摇钱树,要是全落在自个儿手里,那钞票简直比流水来得还快!

    还没等左侧几人缓过劲来,大老伯又补了后半句,“但这些摇钱树不能白拿!接手偏门的人,三天之内,必须拿出各自堂口五成的现银留进祠堂做孤寡抚恤,权当买断这些暗线的赎身钱!交完这笔钱,你们立刻摘掉潮州商会的招牌,另立字号!”

    “五成现银?!”陈六叔脸都绿了,手指头捏得嘎巴响,五叔公更是搓着牙花子抽冷气。

    “嗤!”三叔公在右边嗤笑一声,优哉游哉地翘起二郎腿,“怎么?嫌赎身钱贵啊?嫌贵就滚过来坐老子旁边,然后把手里的走私船全交出去!”

    陈六叔脖颈上青筋暴起,恶狠狠地剜了三叔公一眼,随后与刀疤脸对视,脸色阴晴不定。

    掏出五成现银固然肉痛,可一旦独占了走私暗线,不出半年就能连本带利捞回来,往后更不用受祠堂家法约束。

    几人咬了咬牙,终究把到了嘴边的怨言咽了回去。

    大老伯双手撑着龙头拐杖,缓缓起身,“今日,是咱们潮州人几十年来最紧要的关头!”

    “从今往后,左右两边一刀两断,不许通财,不许走动!”

    刀疤脸皱紧了眉头,连翘着腿的三叔公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以后谁也别拿往日的香火情讲事,出了祠堂的大门,咱们就是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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