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卖鱼丸的阿婆捏了把口袋里的那枚大洋,脸色有些恐慌。
刚才,正是她将陈墨的消息告诉九叔的。
她这辈子在这条街上摆摊四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没像今晚这样後悔收过一块钱。
摊位後面的矮凳上,先前从宝福香烛铺出来的胖大汉子,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他姓石,单名一个虎字,师门里排行老三。
「三师兄,刚才那位出手的路数,你看清了吗?」
说话的是坐在石虎对面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素青色的对襟褂子,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女学生。
「看不太真。」
石虎的声音闷闷的,腮帮子上的肉挤在一起,把眼睛挤得更小了。
「距离太远了,那小子出手太快,我光看见白西装冲过去,然後就定住了。」
「定住了?」
老五李长夜从另一侧探出头来,他是个娃娃脸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什麽叫定住了?是三魂七魄被封了?还是被外邪入体了?」
「我怎麽知道?」
石虎没好气的拍了他後脑勺一巴掌,「我要是能一眼看明白,师父还派咱们这麽多人出来干什麽?」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一脸肉疼的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仓促间写就的。
「他娘的,万事通那老东西是真敢开口,就这两行字,收了咱们两块灵石。」
「这麽黑。」
李长夜凑过来看了一眼,娃娃脸上全是心疼:「两块灵石!咱们阴山派一年的香火钱拢共才攒下不到百块块。」
「师兄,这消息要是假的,我非得回去把他那破店砸了不可。
「6
「砸什麽砸?」
石虎瞪他一眼,「万事通这老王八蛋虽然心黑,但消息从来不假。」
「他说玄阴斋在美利楼的诡域,那就一定在那里。
「只是这老东西太精了,只给了地点,旁的什麽都不肯说。
「我多问了一句,他又要加价,一块灵石。」
「再加一块咱们就真揭不开锅了。」
年轻女子叹了口气,她叫柳青苑,在师门里排行第四。
虽是女儿身,却比两个师兄都沉得住气。
「不过这次要是能拿到《屍解法》的原本,那灵石也算物有所值。」
「没这麽容易,听那奸商说,打听玄阴斋的人不止咱们,说不定还有一场恶斗。」
石虎这话一出口,李长夜和柳青苑同时抬起了头。
「不止咱们?」
李长夜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还有谁?」
「万事通没说是谁,但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打听美利楼诡域的人,光这半个月就不下三四拨。」
石虎拿起桌上的一颗花生,拨开後丢进嘴里,「老东西说咱们不是第一家来问的,也未必是最後一家。」
「我当时问他还有谁,他就开始伸手,一根手指头,一块灵石。」
「这老王八蛋。」李长夜骂了一句。
柳青苑却没跟着骂,只是蹙着眉头思索起来:「三师兄,能打听玄阴斋和《屍解法》
下落的,多半是行里的人。」
「行里对这本秘法感兴趣的,无外乎那麽几家,玄阴门、白骨洞、还有咱们阴山派。
「」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按下去:「玄阴门跟玄阴斋同出一源,但是百年前就分了宗,两边用的功法同源不同路。」
「他们想要《屍解法》,估计是想补全自家的传承。」
「白骨洞这些年到处搜罗阴门秘法,上回在湘西出了一具千年屍王,据说就是他们的人收走的。」
「至於咱们阴山派..
「,她没继续往下说,但石虎和李长夜都懂。
阴山派分三支,他们这一支专攻符籙镇屍,另外两支分别擅长法器炼器和风水堪舆。
三支明面上同气连枝,暗地里较劲几十年。
谁要是能拿到《屍解法》,谁就能压过另外两支一头。
「不止这三家。」
石虎把花生嚼完,拿袖子抹了抹嘴,「万事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像是在看一群傻子。
「能让这老东西露出那种表情,说明盯上美利楼的,恐怕还有咱们想不到的角色。」
中环,德辅道。
皇后酒店的六楼,靠海的一面全是落地的玻璃窗。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糊成灰蒙蒙的一片。
雨不算大,从早上就开始下,到现在快晌午了也不见停。
房间里坐着十四个人。
随便拎出一个,放在港九地面上都算一号人物。
此刻却都安安静静坐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六十来岁的模样。
两鬓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姓简,单名一个寅字,是港地风水师公会的会长,圈内人私下称他简老鬼。
简寅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都到了?」
「简老,还差一位。」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第一个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长衫,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鋥亮。
他叫赵铭承,是简寅的大弟子,也是公会的副会长。
「南洋那边请的巴颂法师,上午到的尖沙咀码头。」
「我已经派人去接,按理说早该到了。」
简寅没吭声,只是抬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铭承脸色微变,连忙站起来:「我下去看看。」
他刚站起身,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是一个矮胖的泰国土着,皮肤黝黑。
脖子上挂着十几条不同颜色的经线,每条经线上都穿着形态各异的骨质饰物。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个精瘦的华人中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帐房先生。
「简老会长,失礼失礼,落雨堵车,耽误了。」
这人是曼谷唐人街的地头蛇,名字叫黄文兴,专门替各路法师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巴颂法师倒没有黄文兴那麽客气,他进门之後目光扫了一圈,既不拱手也不点头。
径直走到空着的椅子前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没牌子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烟雾升起来,带着股奇异的腥味。
在座的风水师里,有两个年轻气盛的当场就皱起眉头,「这里不许抽菸。」
巴颂法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烟雾。
黄文兴连忙打圆场:「各位大师见谅,见谅,巴颂师父修行几十年,有个规矩,做法事前必须先点一根法烟。」
「这是他们龙婆严一脉的传承,不是存心失礼。」
简寅扫了众人一眼,摆摆手,「无妨。」
他这两个字一出口,其他人纵有不快也只能咽了回去。
简寅的目光落在巴颂法师身上,停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才收回视线,看着满桌的人。
「今日落雨请各位来,是有桩事要商量。」
「中环美利楼那个诡域,这段时间又不太平了。」
这话一出口,桌上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简老说的是那几桩命案?」
开口的年轻人叫周子桓,是风水师公会里最年轻的理事,家传的堪舆术在港九小有名气。
「上个月美利楼附近失踪了三个巡警,这个月在兵头花园又发现两具屍体,死状一模一样,面无血色,瞳孔散开,像是被什麽东西把精气神都抽乾了。」
「不光是这几桩。」
赵铭承接上话头,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从去年重阳节到现在,美利楼方圆三百步之内,死了十六个人。
「警署把案子压着没报,但再死下去,他们也兜不住。」
简寅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经没了味道,他却喝得很认真。
「诡域在往外扩。」
「去年重阳我亲自去勘测过,诡域的边界还在楼基的范围内。」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边界往外推了将近五十步,已经快挨到兵头花园的围墙了。
「」
「要是让它再往外扩....
「」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
「简老,弟子有个疑问。」
周子桓举起手,像学堂里请教问题的学生,「美利楼那个诡域,二十年前简老不是亲自带人进去剿过一次吗?
「赤面罗刹不是被你们打得魂飞魄散了吗?怎麽诡域还在,并且还在往外扩?」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简寅的脸色没变,倒是赵铭承先开了口:「子桓,二十年前的事,简老自有考量。」
「无妨。」
他抬手制止了徒弟,目光落在周子桓脸上,「你问得好。」
「二十年前我们七个人进诡域,四个活着出来,赤面罗刹虽然是被剿灭了。」
「但诡域这种东西,就像人身上的伤口,把蛆虫清理乾净了,伤口还在,只要阴气不散,迟早还会滋生出新的东西。」
「那为什麽不直接把诡域封了?」周子桓追问。
简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铭承替他回答:「封不了,那处诡域的源头不是赤面罗刹,而是底下的乱葬岗。」
「三百年的死人骨头堆在一起,怨气渗进地脉里,跟中环的风水格局缠在一起,你封得住表面,封不住根。」
「铭承说得对。」
简寅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我请了港九十三位风水师联手布阵,在美利楼四角钉了四根桃木桩,又用朱砂混了黑狗血画了一道封山镇岳符,才把诡域勉强压住。」
「现在那四根桃木桩已经烂了两根,符也快失效了。」
「所以简老今天召集大家,是想重新封印诡域?」
「不只是重新封印。」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今晚我打算带人进去,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满座譁然。
二十年前七个人进去,四个出来,三个死在里面连屍体都没能带出来。
现在简寅说要再进去一次,而且听那口气,要比上一次走得更深。
「简老,三思啊。」
说话的是坐在右侧第二位的一位老者,名叫方镇山,是港九老一辈的风水师里硕果仅存的一位,「二十年前你进去一趟,折损了三个同门,自己也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过来。」
「这次再进去....
「」
「方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简寅打断了他的话,「但那处诡域不除,日後必成大患,我简寅活了六十八年,这辈子就做这一件事,够了。」
方镇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今晚进诡域的人,我已经定好了。」
简寅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简某不勉强任何人,愿意去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日後港九地面上谁也不会嚼这个舌根。」
话音刚落,赵铭承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左边站定。
接着是周子桓,他犹豫了不到一秒,也走了过去。
然後是方镇山,他虽然不赞成简寅冒险,但真要进去,这把老骨头也豁得出去。
陆陆续续,有七个人站到了左边。
剩下的人坐在椅子上没动,有的是道行不够,进去也是送死。
有的是家中有老小,不敢把命交代在里面,也有的是单纯觉得简寅疯了,不想跟着一起疯。
简寅看了左边七个人一眼,点点头:「好。」
他又转头看向巴颂法师,用半生不熟的泰语加英语,连说带比划:「巴颂师父,今晚的事,你.....」
巴颂法师终於抬起了眼皮,把烟掐灭在桌上,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镜框上刻满了蝌蚪一样的梵文。
「今晚,我跟你们去。」
「但我不是为了帮你们。」
他把铜镜往简寅面前推了推,「这面镜子,叫照魂镜。」
「诡域里面那东西,我要。」
简寅的瞳孔微微一缩。
「屍解之法。」巴颂法师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你们港人的东西,我们泰国人也能用。」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简寅盯着那面照魂镜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巴颂师父从哪里听说诡域里有屍解法?」
「香港的风水师不止你们一拨人。」
巴颂法师又叼了一根烟,只是没点燃,「我花了两百块大洋,从庙街那个万事通嘴里撬出来的消息。」
又是万事通。
简寅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没表露出来。
这老东西两头卖消息,一张嘴吃了不知道多少家,也不怕撑死。
「屍解法的事,简某不太清楚。」
简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却觉得有些苦涩,「简某进去,只是为了镇住那处诡域,还港九一个太平。」
「巴颂师父要是另有所图,恕简某不能...
「」
「简会长不必跟我打官腔。」巴颂法师把烟点着了,「你要镇诡域,我要屍解法,不冲突,你们香港人管这个叫双赢。」
简寅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那就依巴颂师父所言。」
他站起身,「今夜子时,美利楼集合。」
「诡域里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进去之後各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