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域的黑土无边无际,铅灰天穹压得极低,整片天地安静得死寂,连一丝风的动静都寻不到。
叶无道踩着冰冷的冻土,一步步朝着视野尽头那团悬浮的黑光走去。
踏入死域腹地这么久,遍地枯骨沉寂无声,死气无声啃噬肉身,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唯独那团纯粹的漆黑光球,是整片绝境里唯一的异动。
它不耀眼,不张扬,悬浮在巨型废墟的正中央,一明一暗缓缓搏动。
像一颗沉寂三万载、从未停歇的黑色心脏,稳稳撑起整片死域的毁灭道韵。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距离越来越近,毁灭神印的轮廓愈发清晰,狂暴霸道的毁灭气息隔着百丈虚空扑面而来,压得人神魂发沉。
眼看只差最后一段路程就能抵达废墟核心,异变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风声,不是骨碎的异响。
是一阵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嗡鸣。
嗡嗡——
低沉、浑浊、刺骨,像是亿万蚊虫同时振翅共振,又像是地底万古沉眠的邪祟集体苏醒。
声响无孔不入,从天穹铅灰云层里往下压,从脚下漆黑冻土中往上钻,瞬间把叶无道四面八方的退路彻底封死。
“终于来了。”
叶无道脚步骤然顿住,低声吐出一句自语。
他早就猜到,毁灭神印这种顶级机缘,不可能任由人轻易靠近。死域沉寂三万载,绝非单纯的死寂废土,必然藏着守护此地的禁忌之物。
视线低垂,望向脚下层层叠叠的枯骨堆。
下一瞬,惊悚的一幕骤然上演。
散落满地的断裂骨殖,开始自主挪动、拼接、重组。
断裂的肋骨悬空漂浮,交错拼凑成残缺胸腔;滚落的头骨自动归位,卡紧颈椎骨缝;细碎的指骨、腿骨、臂骨两两咬合,一根根接成长短不一的骨肢。
不是外力催动,不是阵法牵引。
是骨头缝隙里溢出的缕缕黑雾,在主动操控这些上古残骨。
黑雾缠骨,死气凝形。
一具、十具、百具……
短短数息之间,方圆数里的枯骨尽数复苏。
有的骨架完整规整,是当年战死的正统修士,骨身凝练坚硬,带着残存的道韵痕迹。有的残缺不全,只剩半截躯干、单条骨臂,依旧强行拼凑畸形身形。还有的是无数异种骨殖胡乱拼接而成的怪物,形态扭曲诡异,早已看不出原本种族。
每一具骨架的眼眶空洞幽深,都盘旋着一缕漆黑残魂。
是怨灵。
是三万年前神魔大战,陨落在此地的无数修士残魂。
他们曾是天赋卓绝的修行者,或是镇守疆土的人族大能,本该魂归天地、轮回转世。却因死域滔天死气禁锢,神魂被层层腐蚀,磨灭理智、碾碎执念、剥离本心,最终沦为只懂杀戮、憎恨一切活物的怪物。
三万载困守,三万载腐蚀。
整片死域的孤寂与痛苦,最终化作了他们刻入神魂的本能——诛杀所有鲜活生灵。
“这么多?”
叶无道抬眼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骨骸军团层层合围,已经彻底封死所有方位,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数不清数量。
无数漆黑雾霭缠绕骨身,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他这整片死域唯一的活人。
他忍不住轻声自嘲,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说实话,天衍宗当初倾巢围杀我,跟这阵仗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四周的怨灵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愈发嘈杂的嗡鸣,裹挟着滔天杀意,不断逼近。
骨脚踩踏黑土,发出咔咔的僵硬声响,成千上万道声响叠加在一起,沉闷又压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没有多余犹豫,叶无道眸光一凛,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体内五大神印同时震颤、齐齐苏醒。
混沌、秩序、生命、时间、空间。
集齐七印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五印同启,全力开战。
“既然非要拦路,那就碎了。”
心念一动,时间神印率先爆发微光。
嗡的一声,周身时间流速瞬间被强行扭曲,自身身法提速五倍。
周遭层层合围的怨灵动作骤然变慢,僵硬的骨躯、前扑的姿态、涌动的黑雾,尽数陷入迟缓状态。
借着时间错位的间隙,空间神印之力铺开。
唰——
身形无声虚化,原地彻底消失。
下一瞬,他瞬间瞬移至怨灵包围圈的最外侧,直接跳出第一层合围圈。
摆脱围困的刹那,秩序神印轰然铺开规则领域。
淡金色的规则光幕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落地成型的瞬间,一条绝对规则强行锁死这片虚空。
“领域之内,怨灵不得近身。”
冰冷的道心低语落下,金色光幕稳稳矗立,但凡靠近的骨骸怨灵,触碰光幕的瞬间就会被规则之力震得骨裂雾散,硬生生被逼退数丈。
防御、控制、位移、提速,瞬间拉满。
紧跟着,叶无道掌心翻涌,漆黑狂暴的混沌之力凝聚成型,对着成片涌来的骨骸军团狠狠轰出。
嘭!
混沌力炸裂开来,无差别吞噬碾压,前排数十具枯骨瞬间炸成漫天骨粉,缠绕的怨灵黑雾被直接撕碎大半,溃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一击清场。
但没用。
死域的怨灵,根本杀不尽。
前排尸骨刚碎,后排更多残缺骨骸从冻土之下爬出,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骨粉继续扑杀。
碎一波,涌两波。
杀得越快,爬出来的越多。
叶无道一边侧身躲闪骨爪劈杀,一边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秩序领域撑不住太久。”他喘着粗气自语,“规则压制对这些无意识怨灵消耗太大,顶多维持数十息就会溃散。”
“时间加速更耗寿元,本来剩余时间就不多,根本不能一直开。”
“空间瞬移灵力消耗极强,频繁使用,灵力撑不住全程突围。”
唯一的续航依仗,只剩胸口微光摇曳的生命神印。
翠绿灵光死死裹住全身,一边持续抵御无孔不入的死气侵蚀,一边飞速修复他身上不断新增的伤口。
怨灵骨爪锋利至极,带着浓郁的死亡煞气,每一次划过皮肉,都会留下漆黑的血痕,死气顺着伤口钻进经脉,疯狂蚕食生机。
后背、小臂、肩头,新伤叠旧伤。
皮肉破损的痛感、神魂被煞气刺痛的麻感、生机被不断抽离的虚弱感,层层叠加,疯狂冲击他的心神。
生命神印的绿光肉眼可见地快速暗淡下去。
从最初饱满温润的翠绿,慢慢变成浅绿、淡白,摇摇欲坠,像狂风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真够磨人的。”
叶无道咬着牙,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丝,一边持续输出混沌之力清剿近身怨灵,一边不断挪移身形,朝着废墟核心的方向强行突进。
一波、两波、十波、二十波……
他自己都记不清杀出了多少轮合围。
骨粉漫天纷飞,黑雾笼罩四野,整片战场被死亡与杀伐气息彻底填满。
他累,这些怨灵却不知疲惫、不知疼痛、不知休止。
它们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唯一的执念就是撕碎眼前的活人。
缠斗不休,突围不止。
杀到第三十七波怨灵潮褪去的瞬间,叶无道骤然抬眼,视线穿透漫天黑雾,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一百丈。
只剩最后一百丈距离。
残破的古老祭坛静静矗立在废墟中央,黑色的毁灭神印悬浮祭坛上空,沉稳搏动,近在咫尺。
看到终点的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他忽然想起那个嗜酒随性、嘴硬心软的老头,忍不住对着空无一人的死域,轻声念叨。
“醉仙人。”
“你当初闯遍万域绝境,怎么从没跟我说过,死域藏着这么多‘老邻居’?”
话音落下,四周只有死寂嗡鸣,无人回应。
他自顾自失笑摇头,低声补了一句:“也对,你压根没踏足过这片死地,自然不知道。”
感慨转瞬即逝,危机再次降临。
身后新一轮怨灵潮再度成型,密密麻麻的骨骸踏着骨粉,带着滔天杀意向他狂奔而来。
没时间休整,没时间喘息。
叶无道眼底眸光一沉,压下浑身疲惫,倾尽剩余灵力。
“最后一次。”
五倍时间加速全开!
极限空间瞬移催动!
唰!
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破开层层黑雾,越过最后百丈黑土。
短短一瞬,稳稳落在古老祭坛的石基之上。
而紧随其后、即将扑杀而至的无数怨灵,在触碰到祭坛外围那层淡淡黑光的瞬间,骤然僵在原地。
不敢进,不能进。
毁灭神印溢出的本源黑光,是极致的终结之道,恰好死死克制住这些死气孕育的怨灵邪祟。
生与死的极致边界,被这层黑光彻底隔开。
万千怨灵盘踞祭坛之下,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石基上的少年,嘶吼嗡鸣不止,却半步不敢逾越。
终于,安全了。
叶无道双腿一软,单手死死扶住冰凉粗糙的祭坛石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肌肉酸痛紧绷,经脉空虚乏力,灵力近乎透支殆尽。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小臂、脖颈。
密密麻麻的黑色死纹彻底蔓延开来,爬满肌肤表层,深入肌理经脉。
原本光洁的皮肤暗沉枯黄,布满死气侵蚀的痕迹,掌心干裂粗糙,青筋干瘪凸起。
这根本不是一个少年人的手。
是一副生机将近、垂暮老朽,濒临死亡的模样。
生命神印的翠绿微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三天极限时限,早已在无尽缠斗与死气侵蚀中大幅缩水。
“到底还有多久……”
他粗重喘息着,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绝境里的茫然自问。
“是两天?”
“还是已经只剩一天半了?”
没人回答他。
死域永远只有死寂,从不回应任何人的挣扎与追问。
良久,叶无道缓缓抬头。
视线穿过层层虚空,直直望向祭坛上空那团缓缓搏动的漆黑光球。
毁灭神印。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熬过了三万载无人能破的死域绝境,杀出了无穷无尽的怨灵合围。
他拼尽所有生机、灵力、寿元,终于站在了终点之前。
可他也清楚。
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情感献祭的抉择,剥离本心的痛苦,远比万千怨灵围杀,更加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