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白夜一声低喝。
剑尖堪堪定在半空。
晨光斜斜劈过整个练功场,落在他独臂的肩头上,那道旧疤顺着小臂一路缠到腕骨,十年光阴磨得发白,像一道烙在骨头上的封印。他整个人就那样钉在原地,浑身的劲力骤然收住,连呼吸都卡在喉间。
身后那群弟子本来正跟着他踏步落剑,见他不动,齐刷刷僵在了原地。
“阁主?”
最靠前那名小弟子壮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掌心还攥着木剑,指尖都沁出了薄汗,他抬着手在白夜眼前晃了晃。
“阁主,您这是……卡壳了?方才那招我们还没学会呢!”
白夜没有低头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天穹深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有人在喊我。”
“啊?”
弟子当场就懵了,慌忙扭头左右扫视,鼻尖蹭过肩头,把四周扫了个干干净净。
“谁啊?”
“这场上除了我们这帮人,连根鸟毛都没有啊!”
“方才没人出声啊阁主!您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白夜缓缓抬起那只仅剩的左手,指尖微微发颤,他往自己心口的位置点了一下。
“是骨头里头。”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万重大山,硬生生钻进来,一下一下撞着我的神魂。”
他皱紧眉头,反复试着描摹那种感觉,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完整。
“不是寻常的呼唤。”
“更像是,有人隔着一整个轮回,拼命朝我伸手。”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你戳戳我,我推推你,谁都不敢再接话。他们跟着白夜练剑这么多年,见过他浴血搏杀,见过他一剑斩碎山岳,却从没见过阁主露出这种神情。
像是盼了很久,又像是怕得发抖。
“阁主,天上啥都没有啊!”
一个弟子踮起脚,把脖子仰得老高,眼睛都快翻到天灵盖了,天上就浮着几团松散的云,慢悠悠地飘着,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我知道。”
白夜低声应着。
他依旧抬着头,目光穿透层层云海,望向那片谁都看不见的远方,整个人就那样立在场地中央,如同一块被岁月钉死的青石。
风掠过他鬓边的碎发,掀起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剑袍。
“可他就在那儿。”
苏小小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她怀里满满当当抱着一筐刚切好的黄芪,刀口整齐,药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她刚从药房出来,脚步本来慢悠悠的,一眼瞅见练功场上这诡异的场面,脚步顿住,绕了半圈走到白夜身侧。
“喂。”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白夜的腰。
“站这儿发什么呆?仰着脖子,难不成等着老天爷给你掉果子吃?”
白夜没有转头。
“有人在喊我。”
“喊你?”
苏小小挑了挑眉,下意识跟着抬眼望向高空,筐子沉甸甸压在臂弯里,她换了个手托住筐底。
“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见?”
“不是耳朵听。”
白夜吐出一口气。
“是心底。很远很远。”
苏小小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下去。
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睫毛轻轻颤了颤,方才还挂在嘴角的戏谑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风卷着药圃那边的花香扑过来,撩开她垂落在脸颊两侧的发丝。
“难怪。”
她低声喃喃。
“难怪我今早熬药的时候就不对劲。”
她腾出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按住那股翻涌上来的悸动。
“我还以为是昨夜睡得浅,心气不稳,闷得慌。”
“就跟有个人一直在那头,不停朝这边招手。”
“我刚才还以为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这下对上了。”
白夜猛地侧过头看向她。
“你也感受到了?”
“嗯。”
苏小小点头,把怀里那筐黄芪轻轻搁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抬手拍了拍围裙上沾着的药渣碎屑。
“除了他,还能是谁?”
白夜的声音微微发紧。
“你说,是不是他?”
“十有八九。”
苏小小抬眼,目光落向云海深处。
“整整十年了。”
“我们守在这里等,总算等来动静了。”
“可我抓不住他的声音。”
白夜的指节死死扣住剑柄,指腹蹭过常年打磨留下的光滑纹路。
“只能感觉到他在喊,可到底在说什么,我半个字都分辨不清。”
“听不清又何妨?”
苏小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裹着说不清的酸涩。
“他那边隔着一整个天道层的封印呢!哪能轻轻松松把话递过来?”
“就算听见了,又能怎么样?他碰不到我们,我们也摸不到他。”
白夜咬了咬后槽牙。
“那我们该怎么做?”
“上次梦里不是说好的吗?”
苏小小偏过头看他。
“等下次入梦,我们回他一句。告诉他,我们都好好的,没忘。”
白夜没有应声。
他忽然抬起手,直直指向天穹的某一处。
“等等!”
“你仔细听!”
苏小小当即屏住呼吸。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方才还喧闹的弟子们下意识闭紧嘴巴,连喘气都放轻了。远处伙房传来笃笃笃的剁肉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撞进耳朵里,除此之外,四下再无别的动静。
“没有啊。”
苏小小凝神听了片刻,缓缓摇头。
“我什么都没听见。”
“再沉一点。”
白夜低声催促。
“往神魂深处听。”
苏小小闭上眼。
她慢慢放下所有杂念,任由心底那股沉闷的悸动不断放大。
下一秒。
一道极其微弱的声响,穿透了无边无际的阻隔,断断续续钻了进来。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历经万古岁月,被无数层厚棉絮裹得严严实实,调子起起伏伏,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可内容模糊破碎,根本辨不出半个字。
只能听出来,他拼尽了全力。
“我抓到了。”
苏小小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震惊。
“就是这个!”
“对吧!”
白夜的声音里藏着难以压制的激动,独臂微微发抖。
“梦里的时候,是他直接撞进我们脑海。现在不一样,他是硬生生挤破封印的缝隙,一点点把声音送过来。”
“他得多费劲啊。”
苏小小望着那片云海,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多多连跑带颠地冲过来,宽大的账房袍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满浓墨,一路跑一路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墨点。
“好家伙!我找你们俩找得腿都快断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此起彼伏。
“苏小小!你那批黄芪入库的账目我还没登!我蹲账房翻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你交过来的货!”
“地上呢。”
苏小小抬下巴朝脚边的筐子点了点。
钱多多低头飞快扫了一眼,提笔在随身的小册页上飞快勾了两笔,刚打算继续念叨,抬头才发现,眼前两个人根本没看他。
他们全都仰着头,死死盯着天上。
钱多多下意识跟着抬头,眼珠子在云层里来回扫了一圈。
“不是?你们俩看啥呢?天上掉极品灵石了?要是真有这好事,可得分我一半!”
“有人在喊我们。”白夜开口。
“喊我们?”
钱多多把笔换到另一只手上,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喊我了?我怎么半点儿动静都没听见?”
“静下心。”苏小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沉到神魂里面去感受。别急,不是一下子就能摸到的。”
“他已经喊了整整十年,不差这片刻功夫。”
钱多多半信半疑,把笔夹在耳后,乖乖闭上双眼,眉头拧成一团,浑身绷得紧紧的,像是使出了毕生力气去捕捉那道声音。
半晌过去。
他猛地睁开眼,垮下肩膀。
“完了。”
“我啥都没摸着。就听见我肚子在咕咕叫,估摸着是方才算账饿狠了。”
“那就慢慢等。”白夜淡淡开口。
钱多多干脆也跟着扬起脖子,三个人并排立在练功场中央,像三根扎根于此的石柱。路过的弟子全都悄悄绕远,谁都不敢上前搭话,只敢远远偷瞄。
日光一点点往上挪,晒得后颈发烫。
足足过了一炷香。
钱多多最先扛不住,脖子酸得快要断掉,他捂着后颈龇牙咧嘴往后缩。
“不行不行!再仰下去我脖子直接折了!”
“你们俩慢慢蹲这儿等!我先回去把账结清!真要是天上往下砸灵石,记得第一时间喊我!我跑最快!”
话音落下,他转身一溜烟往账房奔,袍子下摆扫过石板上的墨痕。
苏小小弯腰把那筐黄芪重新抱回怀里,指尖抚过干燥的药根。
“我也得回去了。”
“灶上还熬着药,再耽搁片刻,整锅都要糊透。”
“苏小小。”
白夜开口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你刚刚感受到的时候,能不能分清,他大概在哪个方向?”
白夜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收紧,剑柄抵在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苏小小凝神回想片刻,抬起手,朝着天穹偏西的位置遥遥一指。
“那边。”
“极高,远得离谱。像是藏在整个天道的最底层。”
白夜顺着她指尖望向那片云层。
那里只有一团灰蒙蒙的云,厚重,死寂,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牢牢记住了这个方位。
“我记下了。”
“快回去看药吧。”
苏小小点头,转身快步走向药房,药香随着她的身影慢慢飘远。
偌大的练功场,最后只剩下白夜一个人。
他依旧站在原地,抬眼死死锁定西边那片云天。方才那道微弱的声响,已经彻底淡了下去,连那一丝模糊的调子都消散无踪。
可那股悸动还卡在胸口,滚烫,清晰,挥之不去。
他微微俯身,嘴唇凑近虚空,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被风撕碎。
“我听见了。”
“你再等等。”
“下一回入梦,我一定给你回话。”
长风卷过旷野,卷起他单薄的衣袂,把这句低语送往高空,一路穿透云层,向着那道遥远的裂隙飘去。
而在天道层深处。
那道拳头粗细的裂缝之内,漆黑的暗流正在疯狂翻涌。
古老存在蛰伏在黑暗里,浑浊的目光穿透规则网,死死盯住下方凡界那三道跳动的神魂光点。
“终于接上了。”
嘶哑低沉的声响自黑暗深处漫出,带着压抑了万古的狂喜。
“等了十年,总算搭上这条线。”
旁边一道黑影缓缓从黑雾里浮出来,轮廓模糊不定,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
“你确定?一旦让他们彻底锁定你的位置,封印的力量会再次收紧,我们之前所有的铺垫都会白费。”
“怕什么?”
最先开口的那个身影低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疯狂。
“本来就没指望一次破封。”
“我要的根本不是现在冲出去。”
“我就是要唤醒他们心底的执念。”
“唤醒他们,就是唤醒叶无道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根。只要这三根执念之火不灭,轮回的枷锁就会松动。”
“等到他们不顾一切寻过来的时候,就是封印彻底崩塌之日。”
另一道黑影微微前倾,目光穿过裂隙,落在凡界的神印阁上。
“可万一,他们扛不住这股感应?万一他们中途放弃了呢?”
“不会。”
沙哑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三个人,是叶无道用命护下来的。”
“他们的羁绊,比天道的规则还要牢固。”
“只要我持续不断地往那边递消息,他们就一定会来。”
黑影缓缓抬手,漆黑的力量顺着裂缝向外渗,悄无声息缠绕在那根摇摇欲坠的规则主线上。
“只是这样还不够。”
“光靠呼唤太慢了。”
“我们得添一把火。”
下一刻,整片天道层的规则线猛地一颤。
原本平稳流淌的金线、绿线骤然剧烈震颤起来,无数细碎的裂痕如同蛛网一般,自主脉向着四面八方飞速蔓延。
凡界上空,西边那片原本平淡的灰云,骤然翻滚起来。
乌云疯狂聚拢,层层叠叠压在天际,狂风席卷整个神印阁,药圃里的白花剧烈摇晃,钱多多账房内悬挂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疯狂撞击,发出急促刺耳的脆响。
苏小小猛地停在药房门口,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白夜瞳孔骤缩,抬手死死握住剑柄,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攥紧他的心脏。
“来了。”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不是方才那种遥远微弱的呼唤。
这一次,是整个天地,都在预警。
天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们听见了。”
天道裂隙之中,古老存在望着下方翻涌的天象,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期待的笑。
“游戏,正式开场。”
风还在狂吼。
凡界的三人,和万古黑暗里蛰伏的存在,隔着整整一层破碎的天道,遥遥对峙。
谁都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十年等待,终于掀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