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儿?
钝痛从脑海中传来,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敲击颅骨的内壁,迫使雷纳托的思维不得不开始运转。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光的穹顶,厚重的石壁上悬挂着满是繁琐祭文的皮卷,那些皮卷的边缘已经发黑卷曲,上面的字迹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泛着暗红色。
这里他好像来过...
某种熟悉感从记忆深处浮起,却始终无法凝聚成完整的画面。
平躺的雷纳托想要起身,手掌下意识地往身下按去。
但触碰到的不是坚实的地面,掌心反而传来一股温热、湿滑的恶心触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祭坛上。
祭坛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肉膜,那些肉膜像舌苔一样密布着细小的红丝绒,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蠕动着,仿佛在舔舐他的后背。
而他的手指陷进了两团软烂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中。抽出手来,指尖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与碎肉屑,血液尚未完全凝固,仍带着身体的余温。
恶心。
到处都是被分割的肢体。
人类的手臂像废弃的木柴一样堆叠在祭坛边缘,躯干被从正中劈开,肋骨向外翻卷成扇形。
所有死者的头颅上都戴着皮制尖顶蒙头罩,那些罩子将整张面容完全遮蔽,只露出眼部的开口。
但即使如此,那些早已失去生命的眼眶方向仍然齐刷刷地注视着祭坛的正中央,空洞的眼窝中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狂热。
他们注视着雷纳托。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战栗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后颈。这场面雷纳托见过,绝对见过,该死的,是什么时候...
记忆像是被厚雾笼罩的轮廓,隐约可见却无法触及。不过在回忆之前,战士第一时间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摸索着,确认有没有伤口。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四肢活动正常,只是皮肤上沾满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血,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
他走下祭坛,环视着这座再无生者的大厅。在血腥味浓重到几乎凝固的空气中,雷纳托皱着眉头认真思索了片刻。
熟悉的祭坛形状、那些肢体的排列方式、地面上刻着的那些不断扭曲变形仿佛在自行蠕动的符文...
渐渐地,宛如迷雾般的回忆从脑海中涌现,雷纳托想起来了。
这是达库尔的祭坛。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自己...
雷纳托的思索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感知打断了。他的右眼眼角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那种突兀的闯入感瞬间激起了剑士的警惕。
自己刚刚明明环视了大厅一周,是有人故意躲在肉块中,避开了他的视野吗?
雷纳托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向祭坛边缘,握住了一柄祭祀用的小刀刀柄。
他猛地转过头去,刀尖指向那个方向,嘴唇翕动,想要发出警告。
然后他看清了那道‘身影’。
那根本不是‘人’,那是...
人类的词汇在这一刻变得苍白而无力,但雷纳托的大脑仍然徒劳地试图用他所能够理解的语言来拼凑眼前的景象。
无数死者的血肉与骸骨,一层又一层地堆叠、融合,共同构成了一具宛如披着红白交织的曳地长裙的身躯。
皮肤与骨骼交错穿插,肌肉纤维裸露在外,其中夹杂着异形的脏器与扭曲的筋腱。
雷纳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在那本该是面孔的位置上,则覆满了不断增生的肉瘤与蠕动的骨棘。
两条以猩红滑腻的肠衣为‘长手套’的手臂,从‘长裙’两侧缓缓抬起,向着雷纳托伸展开来。
祂的动作缓慢、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仿佛——
仿佛是母亲在邀请她那顽劣的、离家太久的孩子投入怀抱。
雷纳托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宛如被投入沸水。思维骤然炸裂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在疯狂地尖叫着不同的、矛盾的声音。
大脑皮质与颅骨仿佛融为了一体,头骨似乎变成了一个限制器,死死地箍住他那正在膨胀的脑浆,阻止它因灌入的庞大信息而直接炸裂。
无数道讯息像海啸一样涌入雷纳托的意识深处,那些根本不是语言、符号,或者是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的信息媒介...
啊,他想起来了。
在那撕裂意识边界的剧痛中,在理智彻底碎裂成粉末的最后一瞬,雷纳托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降临仪式。是那些信众们倾尽一生的狂热与疯狂,耗尽无数的血肉与生命,试图为他们的‘真神’所打造的一具可供行走于人间的躯体。
那具猩红的人形缓缓地、无声地走近。
雷纳托再也站不住了。他的双腿失去了全部力气,膝盖弯曲,身体向前倾倒。
但他没有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双温暖的手臂轻轻地接住了雷纳托。
那拥抱是温暖的,覆盖着层层肠衣的手臂将他轻柔地环住,像母亲环抱着初生的婴儿。
雷纳托的侧脸贴上了那由骨棘构成的面容,锋锐的骨刺却在接触他的瞬间骤然软化,不仅没有刺破皮肤,反而温柔地抚过脸颊。
亿万道无法理解的呢喃声在他的颅腔中回荡开来,既像是冰冷宇宙中毫无意义的高频杂音,又剧烈得像一百颗恒星同时坍缩为超新星时的轰鸣。
雷纳托明明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莫名的,某种超越语言、超越逻辑、超越人类认知极限的‘理解’在他的意识最深处涌现。
在那副血肉之躯中,传来了寰宇深处、时间起点之前的亘古回响。
达库尔在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