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追踪未知的海精灵成了雷纳托日常中固定的一部分。
通过塞琳娜血脉中的感应能力,两人便沿着‘码头区’那些弯折狭窄的巷道一路穿行。
而越是追踪,乃至于尝试派‘铁钩帮’的打手围追堵截,雷纳托越是震惊于对方在此地的种种布置。
联通两个地窖的地道、废弃已久的房屋、闭塞无人的潮湿小巷......
在发觉雷纳托可以无视普通的木制障碍后,神秘的海精灵明显改变了策略,通过坚硬的岩石与狭窄的坑道,逼得两人不得不反复折返、绕路,偶尔在一处岔口停下,等塞琳娜重新校准方位。
不过即便如此,雷纳托还是在两天内找到了四处新的法阵。
这些法阵分布在‘码头区’各处隐秘的角落,最深的一处甚至刻在一座坍塌半边的石砌水井内壁上。
而每一处阵纹的图案都与他们最初发现的那道完全相同。
波浪、尖牙、漩涡......
通过几日的追踪,现在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名躲藏在暗处的海精灵,就是在故意引导他们找到这些法阵,似乎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每一次仅差一步之遥的追踪失败后,他们就会在附近某处发现一道阵纹。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连续四次就绝无可能。
可这种行为却让雷纳托十分困惑。如果对方不想见面,那就应该彻底隐藏,让这些法阵不被人发现。如果对方想见面,那大可以直接现身,或者至少留下明确的信号。
眼下这种既躲避又引导的行为,完全自相矛盾......
除非,这些法阵本身,或许就是对方想传递的信息。
但问题是,雷纳托现在看不懂。
他已经找德莱昂确认过,这些阵纹不属于人类法师的手笔,其表达意向大概与深海有关......
————
傍晚时分,‘码头区’昏暗的道路上没有一盏路灯。唯一的照明,是街道尽头‘溺死鬼’酒吧门口挂着的两盏油灯,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酒吧门前十几尺范围内的地面。
远处的码头方向偶尔传来水手们低沉的号子声,以及缆绳拍打桅杆的闷响。
雷纳托站在一处相对较高的陡坡上,脚踩一面用碎石垒成的矮墙,感受着海湾下方迎面吹拂而来的清爽海风。
风从水面卷上来,带着咸腥与凉意,冲淡了他体内的那股‘血腥的玛莉莉丝’带来的微醺感。
呼吸之间,胸腔里的燥热被一点点剥离,头脑重新变得清明。
满打满算,这已经是他饮下的第六瓶魔酒了。
按照【指南】的描述,第六瓶饮下之后,他能在每回合中永久获得一次额外的反应机会。
雷纳托不清楚【指南】中这种近乎于电子游戏中的术语是由何而来,但就他体感而言,万事万物似乎变慢了些许。
脚下碎石滚落的轨迹、远处酒吧门口两个醉汉互相推搡的动作、海湾里某条小船上缆绳绷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
一切都比从前更加清晰,也更加缓慢。
作为一名剑术高手,雷纳托十分清楚这些魔酒带来的强化有多么惊人。
如果说在幽暗地域时,他还得结合‘龙类感官’的感知进行预判,才能准确地用长剑斩落空中的箭矢。
那么现在,雷纳托有自信单凭本能反应,将速度更快的火枪弹丸于空中一分为二。
可即便获得了如此强力的提升,雷纳托看着手中那只已经空掉的深褐色玻璃瓶,心里还是感到些许惋惜。
要是能再多几瓶就好了。
六臂蛇魔作为深渊中的高阶恶魔,在物质界本就极其罕见。
在克劳苏拉的教导下,拥有了一些基础的异界知识的雷纳托,清楚地知晓一头高阶恶魔的力量。
就算拥有一头成年真龙那般强横的肉体,在面对面地肉搏中,也会在十几秒内被一头六臂蛇魔细细地切成臊子。
而想要获得她们的血液来酿酒,先不说要深入深渊那种地方,即便在物质界偶然遇到一头,想要将其击杀并且完整保存血液带回,所需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远超过这十二瓶酒本身的价值......
杂七杂八的酒后迷思转瞬即逝,雷纳托一边适应着身周变慢一拍的景物,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越过脚下的矮墙,看向坡下不远处的海精灵。
背着焰形大剑的塞琳娜正站在一个卖烤鱼的小摊前。
那是一个用旧木板搭成的临街摊位,后方紧连着一栋两层木楼。并不是专业的食品店,大概率只是屋主的一项副业。
摊主在炭火上方架着一面铁网,几条小臂长短的细鱼整齐地排列在网面上,鱼皮被烤得微微卷起,油脂滴在炭上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塞琳娜从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皮袋中,一枚一枚地仔细数出五枚铜币。她的动作极慢,每一枚都要在指尖捻一下,确认正反面,再放到摊主面前的木板上。
雷纳托看得出,摊主脸上的厌恶与畏惧几乎一样多。海精灵在‘白港’的名声并不好,大多数人只把他们当成住在偏远礁岛上的动物,偶尔还会袭击落单的渔船。
可那柄巨剑就横在塞琳娜肩头,摊主显然没有勇气拒绝这笔买卖。
他飞快地从铁网上叉起一条烤鱼,用一小捆草绳穿好,递到塞琳娜面前。
等海精灵刚刚接过烤鱼,摊主便迅速转身拉下摊位的门板,一脸晦气地宣布提前打烊。
塞琳娜对摊贩的行为视若无睹。她单手拎着那条烤鱼,低头闻了闻,蓝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后兴奋地将整条鱼举过头顶,从鱼尾开始,一口气吞到鱼头。
整条鱼,包括骨刺,被她一口整条吞下。
雷纳托站在坡上,清楚地看到她喉咙处鼓动了几下,那些细长的鳃裂随着吞咽的动作快速开合,似乎在辅助食物通过。
塞琳娜艰难地吞咽了几次,将最后一段鱼尾也咽了下去,随即满足地舔了舔手指,将指尖残留的油脂和盐粒一并卷入口中。
对此,雷纳托不由得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开。
这让他想起昨天在‘潮水正满’后院发生的事。
一场日常的剑术对练,唯一的障碍则是停在院落中央的三辆马车,上方堆满了货物与木材。
塞琳娜为了清空与雷纳托进行对决时的场地,主动将三辆马车上的货物全都搬到了旅店的地窖入口旁。
等到对练结束,两人坐在后院台阶上稍作休息时,前台的服务员才一脸尬笑地走过来。
她先是感谢雷纳托的‘奴隶护卫’帮忙搬了货,随后从口袋里掏出十枚铜币,说是按照‘白港’雇工的工价支付的报酬。
看起来‘潮水正满’似乎非常大方,完全不在意钱财,可作为老冒险者的雷纳托,他太清楚这些商人是怎么想的了。
在皮耶的刻意宣传下,‘黑刃’的名号已经彻底在‘白港’打响了。现在从‘码头区’到‘总督特区’,人人都知道白港来了个杀人如麻的贵族剑士,无数海盗死在他的手里。
那些关于费雷拉死因的传言更是离谱到了极点,有人说‘黑刃’根本不在乎什么赏金,他是新大陆的贵族,杀人全凭乐趣。‘血溺号’三副仅仅是因为在喝酒时多看了他一眼,就被高大的外海贵族当场撕碎。
在如此恐怖的名声之下,‘潮水正满’自然会谨小慎微。旅店方试图用这种小伎俩讨好他,十枚铜币说是雇工报酬,实际上和主动送礼没什么区别。
若是一般旅客,旅店不仅不会出钱,估计还会反过来索要一笔场地使用费......
这便是力量带来的好处,即使不需挥剑,也能减少诸多麻烦。
十枚铜币对雷纳托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可这毕竟是塞琳娜的劳动所得。所以在他弄清前因后果之后,还是收下了前台递过来的铜币,转身交给了海精灵。
塞琳娜在短暂的诧异过后,迅速兴奋起来。
海精灵之前就对‘码头区’遍地的商贩很感兴趣,甚至向雷纳托讨教过,为何人类愿意用这些容易生锈的小亮片来交换美味的食物。
雷纳托当时花了半刻钟给她解释以物易物和货币流通的概念,塞琳娜听得似懂非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大概是从海精灵社会想到了什么对照物。
而在手里真的有了钱之后,她很快就将之前的不理解抛之脑后,开始围着雷纳托不断请教钱币的用法。
那些磨损严重的铜币被她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枚都要问一遍面值、能买什么、能不能买鱼。
雷纳托看着她那股兴奋劲,感觉自己像是在叮嘱一个小孩怎么花钱。
第一次拿到零花钱的小孩,大概都是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雷纳托甚至严重怀疑,现在要是直接拿一兜不值钱的铜币,甚至能直接把塞琳娜手里剩余的珍珠全骗光。
毕竟对方手里的珍珠品质相当不错,随便一颗拿到珠宝商那里,都能拿到至少五金的报价。
可塞琳娜显然对人类社会的购买力还没有形成完整认知,她只在乎那些‘小亮片’能换到东西这件事本身。
看着对方四处闻嗅、寻找自己的模样,雷纳托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在上面,塞琳娜。”
海精灵的尖耳朵动了动,循声转过头来,蓝绿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十分明亮。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陡坡,在雷纳托面前停下,嘴角还残留着一小粒没舔干净的盐粒。
“吃完了吗?”
雷纳托看着面前一边舔着嘴唇、一边点头的海精灵,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坡下那片漆黑一片的‘码头区’屋顶上,随后收回视线。
“很好,我们该干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