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已经没有太多其他事情占用时间的他们,在得到你主动联络的消息后,并没有让你等待太久。】
【大概只经过了半天的时间,那两道熟悉却又被岁月刻下深深痕迹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了你们约定的那个偏僻且荒芜的旧日高专遗址上。】
【黄昏的风带着几分萧瑟,吹拂着漫山的枯草。】
【你静静地站在一块残破的石碑前,转过身,看向了迎面走来的两人。】
【比起你这个因为永远的十七岁卡片效果而将肉体永远定格在最完美时光的异类,面前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真真切切地步入了晚年。】
【五条悟那标志性的白发虽然依旧耀眼,但眼角和额头早已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也透出了一丝岁月的沉重;而夏油杰更是生出了不少华发,那张总是带着温和或者嘲讽笑意的脸上,如今沉淀着几十年来风霜洗礼后的沧桑。】
【即便到了这个年岁,这两个老头子依旧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与属于他们那个年纪的帅气,但在你这具年轻得令人发指的躯体面前,时间的残酷对比被无限放大了。】
【你淡淡地抬起手,就像几十年前你们还是学生时那样,用着最随意的口吻打了个招呼。】
【“哟,来了啊。”】
【然而,时隔多年重新见到你这副模样的两人,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哪怕是平时修养极好、很少爆出粗口的夏油杰,在亲眼目睹了你这副与几十年前毫无二致、依旧停留在十七岁时的容貌时,眼睛也不由得狠狠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那份强烈的违和感,低声骂道。】
【“你这家伙......难道真的是某种披着人皮的怪物吗?”】
【五条悟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缓缓拉下了脸上的墨镜。】
【那双哪怕老去却依旧璀璨如苍天之瞳的“六眼”,牢牢地锁定在你的身上,试图穿透你那层年轻的皮囊,去仔细打量、解析你此刻最真实的身体状态。】
【看着他们两人如临大敌又充满错愕的反应,你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迎着黄昏的冷风,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平静语调说道。】
【“不用看了。”】
【“我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是虚有其表,其实......我快死了。”】
【“我没有在跟你们开玩笑。”】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毕竟是拥有着那么多年深厚交情的老友了,就算这几十年来你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但他们依旧清晰地记得,你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家伙。】
【可是,当他们对上你那双犹如一潭死水般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求生欲的眼睛时,他们心里的那一丝侥幸一下子荡然无存。】
【而且如果真的按照你所说,你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么他们也没有任何心情再去在这个无聊的外貌问题上争执太多。】
【看着他们逐渐产生变化、从错愕转为凝重与不安的表情,你则是平淡地继续说道。】
【“你们就当做,这是一个快要咽气的老友,临死之前突然发了神经,想要在最后把心里话倾诉一番吧。”】
【“就当是陪陪我,稍微在最后......听我发发牢骚吧。”】
【你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紧绷的面庞,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妥协。】
【“至于我的容貌,如果你们如果是真的那么在意的话,我也稍微给你们解释一下吧。”】
【“我现在,确确实实也还是个人类。”】
【“我没有变成咒灵,这副样子也并不是因为我当年吞噬了宿傩的手指所产生的什么变异影响。”】
【“因为在这些年的解析里我早就明白了,本质上宿傩的手指也只是古代术师对于现代人、或者说对于现代容器的一次单向的置换。”】
【“但这种行为,并不能让他们或者宿主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否则的话,如果仅仅靠吞噬咒物就能获得永生,那他们当年根本就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选择以咒物的形式,在千年后的现代再借尸还魂。”】
【你伸出那双白皙、骨节分明、没有任何老年斑和青筋凸起的手,在他们面前翻转了一下。】
【“而现在的我,依旧还是人类,我依然能够正常地使用反转术式,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别看我现在外表是这样,但实际上我的内在、我的灵魂,都是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在不断变得苍老和枯竭的。”】
【“所以,与其说我是不老不死,倒不如说......只是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强行改变了我这具肉体在现实世界中的表象情报而已。”】
【这番话基本上全都是你的肺腑之言与真实的术理推导,你只不过是隐去了关于“系统”和那张“永远的十七岁”卡片这种根本无法向这个世界的人解释的东西而已。】
【而这样的解释,作为听众的五条悟与夏油杰,对他们而言也已经完全足够了。】
【毕竟,在这个咒术体系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改变肉体情报的束缚或者术式并不算绝对的罕见。】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实际上并不是真的特别在意你为何不会变得苍老。】
【在这个经历了无数生离死别、见证了太多疯狂的岁月中,他们对于所谓的“永生”早就已经没有什么世俗的执念了。】
【所以五条悟在这个时候重新戴上了墨镜,掩盖住了六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他有些烦躁地开口对你问道。】
【“这就是你大费周章把我们叫过来,想要对我们倾诉的事情?”】
【“只是因为你保有了一副年轻的容貌,却要悲惨地死去而感到困扰吗?”】
【“我想......绝对不是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对吧?”】
【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从口袋中掏出了那包不知放了多久的香烟,动作有些机械地默默抽出一根,含在嘴里,然后“咔哒”一声给自己点上。】
【辛辣的烟雾在你的肺腑中游走,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真实感。】
【在这个过程中,你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视线没有焦距地望着远方的夕阳,喃喃自语道。】
【“其实......我终于明白了。”】
【“不,不应该说是我终于明白了,而是应该说,我终于愿意彻底去‘接受’了。”】
【“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并且我就这样一意孤行地、一直走在这条绝对错误的道路上,直到今天......”】
【就算是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你们之间的默契依然存在。】
【他们还是能够在第一时间,从你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语中,精准地理解你所没有指明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那件压在你心头、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格局的,“完全自立型咒骸”与大圣的计划。】
【五条悟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压着火气开口说道。】
【“你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按照你自己的说法,你都已经快死了,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里的人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想这些该死的事情?!”】
【一旁的夏油杰也皱着眉头,破天荒地地和五条悟站在了同一阵线,开口附和道。】
【“悟说得没错。”】
【“你为了那些事情,这几十年来已经几乎把全部的时间、精力和你的一切都倾注进去了吧?”】
【“看看现在的世界,看看这个几乎已经不再需要咒术师去拿命填补、普通人也能安定生活的环境,难道这一切不是拜你所赐吗?”】
【“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错误的道路’吗?”】
【“你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改变,而拯救了这个世界上数以千万计的生命吗?”】
【听着这两个老友近乎于急切的开解,你却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满是讥讽的笑容。】
【“我觉得......用‘我拯救了他们’这种说辞来定义,真的并不合适。”】
【你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与其说是我个人的力量造成的改变拯救了那么多人;倒不如说是我像一个残忍的造物主一样,制造出了‘大圣’,并且毫不留情地‘奴役’了他们,用他们那被锁死的命运,去强行完成了这样的改变。”】
【“从头到尾,是‘他们’拯救了那么多人,而我......只是那个拿着鞭子的独裁者。”】
【五条悟与夏油杰听到你这番贬低自己的解释,都不由得猛地一愣。】
【他们大概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会用这样尖锐、刻薄、甚至充满了仇恨的话语来评价你自己穷尽一生所做的事业。】
【甚至从这份言语当中,他们能真切地感受到,你对自己究竟有多么的厌恶与恶心。】
【你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直到火光快要烧到滤嘴,才而后缓缓地吐出浓重的烟丝。】
【你看着在风中消散的烟雾,对他们继续剖析着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灵魂。】
【“我以一个自私目的,让他们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诞生;然后我又以一种更加自私的目的,将他们那原本可以自由探索、去体会喜怒哀乐的漫长生命,死死地囚禁在‘替我守护日本’这个无形的思牢当中。”】
【“我其实......或许,比起当年御三家那些把人当做工具的腐朽老家伙们,都还要更加的恶劣、更加的没有人性吧。”】
【你的眼神变得空洞,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般寒冷。】
【“大概也就是在不久之前的某一天,我才彻底放弃了挣扎,彻底接受了自己,接受了这个恶心、虚伪又双标的自己。”】
【“我明明做着比别人更加罪恶、更加剥夺他者意志的事情,却又总是好似手里攥着那些‘为了全人类好’、‘为了大局着想’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心安理得地为自己开脱。”】
【“我就仿佛......拼命地想要向世界证明,自己和那些家伙是不同的;却又在背地里,犯下了一件件、一桩桩比他们更加恶劣的罪行。”】
【“直到现在我才看清,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伪善的那一个存在啊。”】
【你转过头,自嘲地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
【“就是这样肮脏的我,在犯下了这种无法逆转的罪行之后,刚才居然还可以从你们的口中听到,我只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我已经拯救了更多的人,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去承担那份奴役灵魂的罪责......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地狱笑话,不是吗?”】
【作为听众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此刻听得眉头都要彻底绞在一起了。】
【他们真的很难接受你这种几乎扭曲到近乎病态的自我否定。】
【在他们的眼中,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你确实拯救了无数人,而且你一开始公开完全自立型咒骸计划的时候,也绝对不可能全盘预料到之后会引发那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与战争。】
【这种历史的洪流,怎么能把责任完全算在你一个人的头上?】
【但他们对你的熟悉程度,又让他们深刻地明白,从你口中说出的这些话,并不是什么矫情的无病呻吟,而是确确实实符合你内心那套苛刻到近乎病态的道德标准,是唯有你这种会将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扛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语。】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故意用一种轻松却又带着几分强硬的语调说道。】
【“结果呢?”】
【“你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临死之前,把我们当做教堂里的神父,来倾诉你那自以为是的罪孽了吗?”】
【“好啊!”】
【“那我现在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作为‘神父’的我,已经代表这个世界,彻底宽恕了你的罪孽!”】
【“你可以安心地闭嘴了!”】
【闻言你并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阳光下显得干净、苍白,甚至连一道伤疤都没有的手,喃喃自语地说道。】
【“如果说......所谓的罪孽这种东西,是能够仅凭他人的一句话,就能轻易被宽恕、被洗涤、被彻底饶恕的话,那这个世界的规则,未免也太随便、太可笑了吧。”】
【你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不否认,可能在我的内心最深处,曾经也会有一丝丝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渴望有人能告诉我‘你没有做错’。”】
【“但今天,更多的......我只是想,把这当做一场预演。”】
【“预演?”】
【夏油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而后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不解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预演什么?”】
【但你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看破一切的决绝与疯狂。】
【你并没有向他回答关于预演的真正含义,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阐述着你最终悟出的那个黑暗的真理。】
【“我的意思是,我打算彻底接受这个肮脏的自己了。”】
【“我已经,绝对不会再考虑去获得什么的救赎了。”】
【你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刺穿了眼前的夕阳。】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不择手段地去实现我所希望的那个终极结果。”】
【“我已经不会再去浪费时间,去思考‘如何让自己减少所造成的罪孽’这种愚蠢又可笑的想法了。”】
【“比起自身灵魂的干净与否,果然......只有达成我那个将所有诅咒连根拔起的最终目的,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你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两位最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无法真正拯救的话,如果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依旧就是充满了牺牲与扭曲的话,那么我自身变得肮脏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这时候,终于彻底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身上的气息,那种哪怕濒死也散发出的偏执与疯狂,让他们感到了一阵心惊。】
【特别是五条悟,他根本顾不上什么老友的体面,直接一步跨出,一下子缩短了空间距离,一跃来到了你的身前。】
【他一把攥住了你胸前的衣领,将你微微扯向他,那双哪怕苍老却依旧充满压迫感的六眼紧紧盯着你,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恐慌地质问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死之前,究竟还打算干什么?!”】
【但你并没有直接回答他那咄咄逼人的问题,你的神色依旧淡然,甚至带着一丝终于放下重担的释然,淡淡地说道。】
【“我啊......打算在这一切之后,给大圣他们真正的自由。”】
【“他们愿意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守护多久,是去是留,都将由他们自己来决定。”】
【“我不打算再将他们的一生,都囚禁在这个无聊的地方了。”】
【你看着五条悟愤怒的脸,轻声补充道。】
【“不过,应该也不会出现太坏的结果吧。”】
【“毕竟......嗯按目前我所铺垫的情况来看的话,他们已经拥有了足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智慧,就算没有我,一切也不会失控的。”】
【但比起你口中所说的、关于之后对大圣那仿佛交代后事一般的安排,五条悟此时此刻还是更加在意你刚才那番危险到极点的发言。】
【他根本不在乎大圣的去留,他在乎的是“你”究竟想要在这最后关头做什么!】
【从他那已经苍老的喉管当中,爆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用力地摇晃了一下你的肩膀,大声质问道。】
【“少给我岔开话题!”】
【“回答我的问题!”】
【“你刚才说要达成最终目的,你到底还藏着什么打算?!”】
【当你刚刚张开嘴,准备随口敷衍他一下,或者与这个老朋友做最后的道别时,你却忽然感觉到了异样。】
【你低头看去,发现你那只夹着香烟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指尖的烟灰扑簌簌地落下,烫在你的手背上,你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觉。】
【你心里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那张名为“永远的十七岁”的卡片,它的庇护正在剥离。】
【代表着属于你的那场终结,已经不可逆转地降临了。】
【你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维系生命的线正在一根根崩断,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你用着此生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那个近在咫尺、满脸焦急的五条悟,嘴角扯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突然感觉,有些累了啊。”】
【你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已经......彻底放弃用那种伪善的方式继续下去了。”】
【“所以,姑且也轮到我......来做一些任性的事情了吧......”】
【五条悟被你这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遗言弄得莫名其妙,他感受到你身体的重量正在完全靠向他,他心中的恐慌被放大到了极点,他攥着你不放,大声追问道。】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任性的事情?!”】
【“喂!”】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喂!!”】
【但此刻,你眼前的画面已经开始像融化的水彩一般变得模糊,五条悟那张苍老焦急的脸庞在你的视线中迅速失焦。】
【世界的声音正在远去。】
【那一刻,那张卡片所带来的“永远十七岁”的效果彻底失效了。】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你那张原本如同精美瓷器般毫无瑕疵的年轻面庞,仿佛在眨眼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时光。】
【肌肉迅速萎缩,皮肤转眼布满皱纹与斑驳,属于几十年的沧桑与衰老,一股脑地扑面而来,完全不给你和他们一丝一毫喘息的余地。】
【你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在他们的眼前,化作了一个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老人。】
【随后,那股你早已无比熟悉、冰冷而深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你那残破的意识彻底包裹、吞噬。】
【在一切归于沉寂的最后一秒,你的意识深处,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那是你已经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系统提示音。】
【你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