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应该负起来责任,路明非。”
路明非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的。”
...
海边公路。
风吹过成片半人高的芦苇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天光大好,和煦的暖阳伴着微风,将远处的东京湾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一辆宽大的黑色悍马停在路边。
源稚生穿着黑色长风衣内里笔挺的白衬衫,矢吹樱穿着休闲白色的披肩常服,栗色的长裙跟在他身侧。
在他们对面。
路明非双手插在裤兜里,黑袍的下摆在海风中微微翻卷。
绘梨衣紧紧地贴在他身侧,少女换上了一身轻便漂亮的常服,头上还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暗红色的眼眸清澈明媚。
而在路明非和绘梨衣的身后。
停着那辆阿斯顿马丁。
那是路明非之前带着绘梨衣逃亡、一路开到四国海边看日出的那一辆。
如今高天原的战事彻底平息,神明陨落,死侍退潮。
路明非也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
带她去天空树、去明治神宫抽签,去京都看红叶,去走完那些之前画在地图上、却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只是……
这一次的旅行,排场稍微有些超乎想象。
在火红色跑车的后方,浩浩荡荡地停着一长溜的豪华SUV和越野车队。
路小组,全员到齐。
零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苏晓樯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旅游攻略指指点点;
诺诺在旁边嚼着口香糖,正在跟电话那头的苏恩曦确认酒店预订;
芬格尔则和EVA挤在后座,废柴学长正大呼小叫地往车里搬运成箱的零食。
楚子航正在仔细检查车辆的轮胎和底盘。
夏弥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两根冰棍,一边吃一边给木头师兄递着扳手。
这还不算完。
车队的最后方。
老唐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大红大绿花衬衫,正倚着车头抽烟。
小康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喝果汁。
参孙和叶尤一左一右,犹如两尊生铁铸就的门神,冷着脸在周围警戒。
体型魁梧的芬里厄甚至还特意换了身加大号的运动服,正扒拉着车窗,眼巴巴地等着出发。
卡塞尔的精英、龙渊阁的首席、再加上整整四尊纯血龙王与两名顶级龙将。
这等足以横推半个地球的顶级神仙阵容。
今天,全给路公子和小绘同学当陪游团来了。
源稚生看着眼前的两人。
黑道太子的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落在了妹妹的脸上。
“我要出发了。”源稚生轻声开口。
去赴一场属于他自己、也属于他那个化作恶鬼的弟弟的宿命之约。
绘梨衣仰起小脸。
少女没有像从前那样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而是红唇微启,用她那软糯清脆的声音,认真地嘱咐:
“哥哥,路上小心。”
她顿了顿,大眼睛里透着明媚的光,
“要早点,带着另一个哥哥回来。”
源稚生身躯微微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流利说话、再也不需要被关在冰冷安全室里的女孩,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由衷的释然。
“好。”
源稚生点了点头,轻声开口,
“绘梨衣。”
“好好跟着路君。”
“外面的世界很大,多去看看。玩得开心点。”
绘梨衣伸手压了压被风吹起的草帽帽檐。
少女弯起眉眼,对着源稚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源稚生又看向路明非。
“路君,绘梨衣……就拜托了。”
路明非扬了扬下巴。
“去吧,源局长。办完你的私事,记得早点回来打卡上班,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替你批公文。”
源稚生哑然失笑,没有再废话。
他转过身,带着樱拉开车门,坐进了悍马。
引擎轰鸣。
黑色的悍马车碾过公路上的落叶,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蜿蜒的海岸线尽头。
路明非目送着车影远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笑道。
绘梨衣用力地点头,暗红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路明非又转过身,少年的目光越过自家那群吵吵闹闹的同伴,
又落在了车队最后方、一辆越野车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旧和服的老头子正双手揣在袖子里,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悍马离开的方向发呆。
“老头子。”
路明非站在跑车旁,似笑非笑地喊了一声。
“躲那么后面干嘛?”
少年挑了挑眉,声音在海风中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源稚生都走没影了,你刚才怎么不出来送送?或者干脆跟他们一起去?”
被点破了行踪。
越师傅浑身一僵。
老头子干咳了两声,从车尾的阴影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露出苦涩又自嘲的笑意。
“我去做什么。”
“我这种逃避了大半辈子的罪人。”
“我根本没有资格去面对他们,更没有资格去当什么长辈。”
海风拂过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位在八千米极渊之下、为了护住年轻人不惜燃尽生机的老皇。
少年眼底的笑意缓缓收敛,淡淡道,
“越师傅。”
“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
“要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躲在新宿的破巷子里当个卖面的鸵鸟。”
“要么心存侥幸,遇到事情就自我催眠,每次都想着‘差不多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路明非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
“即便你真正拥有资格的时候。”
“你也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你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看着他们在绝望里挣扎。”
“然后,再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追悔莫及!”
这番话刺穿了他这六十年来千疮百孔的灵魂。
老人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当年你到所有的事情结束了才来无能狂怒。”
少年看着他,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怎么?”
“现在,你那两个儿子说不准刀剑相向之后,一个都回不来。
“你还要再来一次吗?”
“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准备用下半辈子,继续去熬你那点一文不值的悔恨吗?”
上杉越呆呆地站在原地。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缓缓握紧了枯瘦的双拳,骨节发白。
“去吧!”
一道空灵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上杉越猛地抬起头。
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少女站在路明非的身边,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哥哥会需要你的。”
“去帮帮他吧。”
上杉越愣愣的看着少女与少年,
老人猛地擦干眼泪,越师傅抬起头,
“路小子。”
“你的车,借老头子一辆!”
路明非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抛了过去。
“油是满的。”
“谢了!”
上杉越稳稳接住钥匙快速拉开旁边那辆重型越野的车门,翻身而上。
引擎发出狂暴的嘶吼。
越野车犹如一头脱缰的野兽,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轮胎在公路上摩擦出刺鼻的青烟,朝着悍马离去的方向狂飙追去。
看着越野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路明非转过身,拍了拍手。
“行了。”
他迎着和煦的暖阳,走向那辆红色的敞篷跑车。
少年拉开车门,回头看着身后那群跃跃欲试的怪物们,嘴角勾起一抹散漫又飞扬的笑意。
“我们也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