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看着她,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
英国公那个老狐狸,自己粗中有细,教女儿倒是教得不错。
“说得再好听都无用,本官只看你做了什么。”
时苒收回目光,拿起案角一份文书递过去,“你是武将世家出身,对军械不算陌生,先从统筹损坏军械做起,各州府退下来的旧械、报废的弓弩刀枪,怎么分类、怎么统计、怎么核算、哪些能修哪些该熔,全交给你,这是上一季的账册,你先看,有不会的去问阿鸢,她比你早来几个月,流程比你熟。”
“还有一件事,你记住了,在这少府监里,没有英国公独女,只有少府监属官张桂芬。”
“办好你的差事,拿实绩说话。”
“若是仗着家世压人搞特殊,我这里容不下,明白了?”
张桂芬双手接过文书,躬身行礼:“明白了,小女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阿鸢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一摞卷宗,朝时苒点了点头,又朝张桂芬笑了笑。
“那便是阿鸢,你们年岁相仿,想必有很多话能说得来,去吧。”
“是。”
张桂芬跟着阿鸢穿过少府监的长廊,手心微微有些汗湿,面上倒是端得稳当,只是步子比平时迈得小了些。
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处偏殿,推门一看,里头摆着七八张书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人,全是女子。
有的在誊抄文书,有的在对着账册拨算盘,有的在低声讨论什么,间或夹杂几句争执,似乎是在争论一批军械的折损率该按什么标准算。
靠窗的位置有个姑娘正拿着炭笔在纸上画图,旁边围了两三个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张桂芬愣了愣:“我还以为少府监只有我一个女子。”
阿鸢笑道:“哪能呢,光这处偏殿就有十几个,那边还有几间没去看,这些有的是老师的学生,在学堂上了几年课了,来这儿实习的,帮忙处理些繁琐杂事,为期一年,期满还要回学堂继续读书。”
张桂芬心中一动:“可是郊外青鸾山的青鸾书院?”
“正是。”
张桂芬默然。
别说她,怕是整个东京就没有不知道青鸾书院的。
那所书院建在青鸾山,只招收女子,据说先生们个个学问精深,开设的课业囊括经史、算学、天文、地理、兵法,甚至还有农学和医术。
当初书院刚办起来的时候,不少官宦人家想把女儿送进去,全被拒了。
人家只收三类人,一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二是军烈遗孤,三是有真才实学的。
后来听说书院背后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那些被拒的人家才悻悻作罢。
她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又觉得太过大胆,不敢往下细想。
青鸾书院培养这些女子,不只是让她们读书识字、嫁个好人家。
若是真有才学,授个一官半职也不是不可能。
时监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但科举取士,让女子和男子同场考试、同朝为官,她连想都不敢想。
阿鸢拍了拍手,殿内众人停下手中的活,纷纷看过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桂芬,今日起来咱们这儿,负责处理破损废弃军械的登记和筹算,大伙认识一下,日后多关照。”
张桂芬大大方方行了个礼:“在下张桂芬,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殿内众人纷纷回礼,“日后便是同僚了,不用这般客气。”
另一边,时苒将图纸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炭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吩咐人唤左玉英来。
左玉英在二十几个学生里排行老三,性情沉稳,做事细致,年纪虽不算最大,但办事的周全程度仅次于扶摇。
扶摇如今被时苒派到南边管船厂和海贸对接去了,府里和少府监这边的好些杂事便由左玉英顶上。
不多时,左玉英便到了。
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了身靛青的圆领袍,腰间系着根银带,头发挽成利落的髻,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进门先行了礼。
“阿英,下面的作坊安排得如何了?”
左玉英将账册放在案角,条理清晰地答道:“已经都安排好了,羊毛坊和军粮坊的女工大多出自军中孤寡,也有几个是从东西福田院选来的,手脚利索,人也本分。”
“男子那边多是伤残退伍的将士,干不了重活,但看仓库、记账目、做质检,都是极妥当的,少府监这边定时派人巡查,目前一切顺畅。”
“就是——”她顿了顿,面露愧色,“学生办事不力。”
“之前老师吩咐过,要在书院里寻找擅长名家和纵横家的好苗子,学生寻了又寻,实在寻不到,书院里的学生大多是务实稳重的性子,论律法、算学、农学,都有几个出挑的,唯独辩才纵横这一道,实在是没有堪用的,学生愧对老师。”
时苒倒没有怪她的意思。
青鸾书院是她一手创办的,本意是培养百家人才,不光有儒学,还有算学、天文、地理、兵法、农学、医术。
这些年陆陆续续也培养出不少能干的学生,但名家和纵横家这两块,确实是个短板。
究其原因,不是书院不好,而是时代的大势使然。
诸子百家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墨家没了巨子,名家没了辩士,纵横家更是成了传说中的名号。
书本虽有流传,在书院藏书阁里搁着,却早已没有一群人毕生研习奉行。
整个天下都是以儒为表、以法为里,其余的学问都成了附庸。
名家这一道,倒还可以挑选口才和逻辑皆优的学生慢慢培养。
不过是练思维、练口齿、练拆解名实的方法,假以时日总能磨出来。
可纵横家不一样,口才只是最表面的一层,内核要懂情报收集、要能洞察人心、要权衡利害得失、要在国与国之间做外交博弈。
这光靠课堂上讲是讲不会的。
她手底下这群学生,稳妥周密的不少,但真论起在刀尖上跳舞的纵横之术,确实没有哪个能拿得出手。
也罢,没有现成的,便自己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