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脑子里嗡了一声。
热血从脚底一路冲到头顶,冲得他整个人都僵了。
他想说才没有舍不得,更没有……更没有……
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在看着他。
她的眼睛太亮了,里面盛着的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
他说不出口。
“小爷……”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
“小爷就是舍不得,行了吧。”
说完他偏开脸,耳根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粉。
时苒看着他这副模样,收回捧着他脸的手,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知道。”
哪吒愣了一下,凤目里的光从羞恼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狐疑。
“你知道?”
“嗯。”
“那你方才还……”
“不这样,我们三太子怕是真准备认我当个妹妹。”
时苒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哪吒被她这副倒打一耙的样子气笑了,反倒彻底破罐子破摔,不再刻意遮掩心绪。
他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反客为主,把她方才的招式原样还了回去。
他伸出手,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捏住了她的脸。
入手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滑滑的,温温的,手感极好。
哪吒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干巴巴地问:“你笑什么?”
时苒偏头看他,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笑你。”
哪吒当即瞪眼:“你还敢笑小爷?”
时苒却一翻手腕,手里多了一朵完全盛开的白玫瑰。
花瓣层层叠叠,莹白剔透,肌理细腻如月华凝成,仙气萦绕,干净绝美。
花茎长着细密锋利的尖刺,花根处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
哪吒不明所以地看着那朵花。
“这是我以前用月季和蔷薇培育出来的玫瑰。”
时苒说:“月下绽白,日下灼红,至暗无星之处,会自绽荧光。”
“只是它满身尖刺,锋利无比,刺中藏煞,可消磨元神、扰动真灵。”
时苒垂下眼眸,拨弄着玫瑰的刺。
哪吒看得眼皮直跳,下意识伸手想抢过那朵劳什子玫瑰远远丢开。
就在他快要碰到花瓣的时候,时苒就这么一弹,那些刺便一根根自动脱落。
刺掉光了,时苒把花递到哪吒面前。
“拥抱一朵玫瑰,需要勇气和耐心。”
她抬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比那朵白玫瑰,更皎洁七分。
“可即便这般,又如何呢。”
“随念起,念随心动,就算满身的刺,我也会抱紧。”
“花是,人亦是。”
哪吒脑子里嗡的一声。
满身是刺,也要抱紧。
花是,人亦是。
看着时苒手里的那朵白玫瑰,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干净柔软,跟方才长满毒刺的样子判若两物。
哪吒觉得,胸口那颗莲心金丹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全身,指尖发麻,连头皮都酥了。
他伸手抽走时苒手里的玫瑰,低头看了看。
这么一看,也不比莲花差多少。
嗯,只比桃花略逊一筹。
不对,是三筹。
时苒笑着问:“喜欢么?”
哪吒看她笑,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知道你早就不安好心,说吧,什么时候就对小爷动了心思?”
“莫不是蟠桃园就开始了?还是弱水那次?别是从见小爷第一面就起了歹心。”
时苒看他明明心里欢喜得不行,偏要装出一副较真的模样,刚准备回答,哪吒的眼神一厉。
他猛地转头,凶狠地看向院中正屋的窗户。
“杨戬!”
哪吒咬着牙喊出这个名字,窘迫、羞恼、被偷听的尴尬齐齐涌上心头。
“亏我唤你一声二哥,想不到你还偷听墙角!”
屋里传来杨戬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
“谁偷听了,我起来倒茶,碰巧而已。”
“碰巧?你碰巧开窗户?”
“屋里闷,透透气。”
哪吒气得不行,虽说杨戬没用法力,只是偷听,但神仙五感何其敏锐。
先前他乱了心神,脑子迷迷糊糊,情绪跌宕起伏,就没注意这茬。
也不知道他偷听了多久。
尤其是……尤其是他方才失态的样子,岂不是全被看见了。
想到这,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
他此刻的气恼,大半并非是被人窥破私情,而是下意识在意时苒的看法。
他忍不住脑补,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格外没用,格外不沉稳。
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太子,破天荒头一遭这般患得患失。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时苒勾住了他的食指。
衣袖轻垂,恰好将勾在一起的两根手指遮掩,隐秘又亲昵。
“要不要我帮你出气?”
闻言,哪吒将她的手指勾得更紧,语气却格外雀跃。
“何须你出手,该我帮你出气才是。”
时苒歪了歪头看他,没笑,也没打趣,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鬓发吹到脸侧,时苒朝哪吒旁边挪了一步。
她从不会吝啬付出和给予,也不会回避自己的欲望。
既然迈出这一步,就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有兜底的能力。
本质上,她依旧是那个炙热的人。
她的人生,她的选择,也永远都会是炙热的。
“在我这儿,你的开心,比对错更重要。”
短短一句话,让哪吒心神震颤,眼底所有的窘迫气恼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空茫。
世人赞他勇武,惧他锋芒,惜他孤苦。
却从未有人这般告诉他,他的开心,比对错重要。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化为一声轻笑。
“你以前可曾对旁人也说过这般话?”
时苒反问:“不若我改日对旁人说一番?”
哪吒差点跳脚:“你敢!”
她捏他的脸,牵他的手,还吃了他凝聚出的莲花瓣,收下他心口生出的红莲。
都这样了,还想对旁人说这些话,当他是死的不成。
时苒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我不是不敢,我是不愿,我舍不得,舍不得你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