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从乾元山撕裂空间后,刚落地,海风裹着花香从岛内灌出来,扑了他一脸。
他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碧蓝碧蓝的海面铺到天边,三千里福地,一眼望不到头。
岛屿正中生长着一棵十人合抱都未必能环住的古树。
树冠撑开,高耸入云,树身浮着淡淡的灵雾,雾里影影绰绰。
灵花灵草沿地势铺开,几处殿宇依山而建,四五丈有余的层高直抵云天。
高梁广宇,灵气蒸腾,紫气盘绕不散。
一看便知是顶尖的先天福地,道韵醇厚,福泽绵长。
竟比乾元山的千年积淀还要更胜一筹。
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哪吒面前。
桃花色的广袖长袍,袖口和衣摆绣着红色的云纹。
腰间系着红色的丝绦,丝绦尾端垂下来,跟着风轻轻晃。
来人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勾人意味,像是一朵开在灵泉里的花,明艳又疏离。
不是时苒又是谁。
哪吒抱臂站着,看了眼旁边的化身。
化身化为一道火红的光,没入时苒眉心。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那股调调:“不躲了?”
时苒轻笑一声:“躲谁都不会躲你。”
哪吒执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抬眸看她。
“太乙金仙圆满,差一步大罗。”
“怎么样,可入得了眼?”
哪吒没说话,他攥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蹭了蹭。
未到两百岁,便已是太乙金仙圆满,差一步大罗。
而且她的道韵纯正浑厚,根基扎实,气息绵长如海。
这天赋,怕是圣人的眼都入得。
他偏头看了看那棵撑天古树,又看了看漫山的灵花灵草,最后落回时苒脸上。
凤目里那点漫不经心收了,多了几分认真。
“如今你带我来你的道场,可是时候到了。”
“按理来说,应当是没有,不过不重要。”
时苒握住哪吒的手,哪吒反握,十指相扣。
“为何不重要?”
时苒笑意不减,握紧了两人相扣的手。
“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
“此话甚合我意。”
哪吒恶劣一笑,手臂一收,把人揽进怀里,指尖拨弄了下她的耳坠,语气低下来,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意味。
“小爷从来不是什么好性,先前不明心意,倒还罢了,可如今你既招惹了我,就别想着退。”
“你做什么,谋算什么,小爷不管,但你想抽身,想撇开我,小爷就跟你没完。”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就算你躲到混沌里,我也掀了混沌把你找出来,你听清楚了?”
时苒看着他这副模样,一点也不怵,还反问:“若是我没招惹你呢?”
“那你也躲不掉,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哪吒所言的或早或晚,指的是认清自己的心意。
待他醒悟,依旧会寻遍三界九州,将她寻回身边。
时苒戳了戳他的肚子:“哎呀,你这么强势啊,就不怕把我吓跑?”
正是这话,让哪吒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难看起来。
“小爷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只杀不渡是真的,除了这个,李靖骂我忤逆不孝,燃灯说我戾气深重,那些被我打杀过的,说我心狠手辣。”
“那些神仙,背地里说我桀骜难驯,不通人情。”
“封神之后,谁提起小爷,不是说我一身反骨,性情乖戾,翻脸无情。”
哪吒自嘲般一句一句说着,但视线一直死死盯着时苒的脸,不放过她任何表情。
他心里清楚,时苒心思通透,筹谋的事远比表面更多。
两人之间,始终藏着些许未知的不确定性。
他就是要亲眼看看,她会不会听完这些话,生出迟疑、生出退缩、生出厌弃。
只要她有一丝一毫的闪躲与疏离,也晚了。
可出乎意料,时苒听完,却不以为然。
“你说你有戾气,可你从未欺负过弱者,也从未有过哪吒恃强凌弱或是滥杀成性的传言。”
“所以这不是戾气,是你的风骨,是优点。”
“说你反骨,是因为你不受他们摆布,不接受道德绑架。”
“他们无法操控你,所以说你反骨,这反而说明你心里有杆秤,是优点。”
哪吒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说你翻脸无情,是因为他们没占到你便宜,打不过你,骂不过你,拿捏不了你,所以给你扣个帽子,这恰恰证明了你很强,是优点。”
时苒往前一步,海风把她身上的桃花香送过来。
她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这是真性情,会表达自己的不满,不愿阿谀奉承,不愿虚与委蛇,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优点。”
“我知道你为何这么说,在我眼里,你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不会怪你不懂事,不会埋怨你不够圆滑,不会觉得你难以相处,我只会觉得——”
她笑了笑,语气轻下来,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们瞎。”
哪吒看着她,凤目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涌上来。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这就是你说的哄我么。”
怎么就这般好听。
时苒心想,这才哪到哪啊,以后有你小子甜果子吃。
所以她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哪吒垂眸一看,是个木雕。
莲花座上坐着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捧着一只兔子。
兔子雕得活灵活现,长耳朵,圆尾巴,连耳朵上那道浅浅的裂痕都刻了出来。
跟他书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他翻过来,底座上刻着小字:给吒儿。
“我看见你书桌上那只兔子,猜到对你意义不同,便想着给你做一个,喜欢么?”
哪吒攥着那个木雕,指腹摩挲着莲花座上的纹路,又摸了摸小人手里那只兔子的耳朵。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把木雕按在胸口,抬起头,眼眶红了。
“喜欢,很喜欢。”
心绪翻涌至极,莲心金丹剧烈震颤,一缕纯粹极致的情愫生根发芽,哪吒心口又开了莲花。
这次是一朵并蒂莲。
两根花茎缠在一起,一朵朝左开,一朵朝右开,花瓣红得发烫,像被晚霞浸过。
他一把拽下来,塞进时苒手里。
自己说过,以后的莲花,都给她。
时苒接过并蒂莲,哪吒眼底那层水光没散干净。
“我还以为你会嘴硬。”时苒说。
“我也不知道为何,看见你,总想着较真,总想着不能露怯,总想着……要你看着我,只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