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就有苗头了。
先是村里老周家的孙子,五六岁的小子,被他奶奶领来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的,烧得直哼哼。
陆远舟给看了,问了症状,又摸了脉,只觉着是受了寒,开了一副疏风解表的方子,让回去煎了喝。
隔天老太太来说,退烧了,但又开始拉肚。
陆远舟又给换了方子,调了两天,好了。
接着是村东头的一个老汉,也是差不多的症状,发热、拉肚子,浑身没劲。
陆远舟照老法子治,也好了。
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这地方冬天冷,村里么,屋子里没个正经取暖的东西,老人孩子身子弱,闹个病是常有的事。
他在这儿待了这些年,见多了,治好也就过去了。
这种季节性的小病小痛,每年冬天总要来几拨,不稀奇。
但马上情况就不一样了。
说好了留沈青梧吃饭,人正在厨房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白菜土豆肉,热气腾腾的,陆远舟在案板前头切咸菜,沈青梧在灶膛前头拨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沈青梧烧火的动作停下,抬起头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大师兄,外面好像出事了?”
陆远舟还没当回事,手上还在继续:“估计谁家孩子又闹毛病了。大冷天的,老人孩子身子弱,常有的事。”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拍了拍手,往外走。沈青梧也把东西搁下来,跟着出去。
院门推开,土路上来了一群人。
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还有自己走着来的。走在前头的一个汉子,怀里抱着个小孩,小孩的脸烧得通红,蔫蔫地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那汉子步子快,走到跟前,隔着老远就喊上了。
“陆大夫在不在?”
陆远舟站在门口,一看这阵势,愣了一下。
七八个,后头还有人在往这边赶。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有个老太太自己走不稳,让儿媳妇半搀半架着过来的。
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有的蜡黄,有的煞白,有的烧得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几个孩子蔫蔫的,不哭不闹,大人们脸上全是急。
“怎么回事?”陆远舟迎上去问。
“陆大夫,您快给看看,我们村好几个孩子都这样了,发烧、吐、拉肚子,昨儿夜里就开始了。”那汉子把孩子往他跟前递了递,“我这娃烧了一宿了,天亮前还抽了一回。”
陆远舟把孩子接过来,摸了摸额头,烫手。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苔,摸了摸肚子,眉头拧起来。
“还有谁家的孩子这样?”
“我家!”
“我家!”
后头好几个人同时应声,声音叠在一起,乱糟糟的。
“大家先别急,一个个看 。”
陆远舟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青梧,你别往前凑。”
虽说只是感冒发烧这些小病,但沈青梧是来看望他的,可别被传染了。
沈青梧看了看院子里越聚越多的人,又看了看陆远舟忙而不乱的样子。
虽然觉得来的人确实多了点,但毕竟只是发烧拉肚子这类小症,以大师兄的本事,应付得过来。
再说灶上还煮着东西呢,锅底的火还烧着,不能没人管。
“陆大夫,你先看,我去厨房。”她朝灶房那边偏了偏头,“灶上还坐着锅呢。”
陆远舟嘴上说着“哎,说好了留你吃饭的,又得麻烦你”,手上已经伸出去去接孩子了。
“不说那个。”沈青梧摆了摆手,往灶房走,“你先忙你的。”
进了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锅里的白菜土豆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
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添了小半瓢水,把火压小了些。外头院子里的说话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问话声,陆远舟一句一句答着,不慌不忙的。
她看着案板上的咸菜,继续切完。
锅里的菜炖得差不多了,再炖该烂了。灶膛里的火撤了,让菜在锅里闷着。
外头的人声没见少,反倒越来越多。
看来中午这顿饭,一时半会儿的,吃到嘴里怕是有点困难。
沈青梧把刀搁下来,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坐满了人,长条凳上挤着,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后来的没地方坐,蹲在墙根底下,还有的站在土路上等,伸着脖子往屋里看。
陆远舟一个人,看了一个又接一个。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药柜开了关关了开,抽屉拉开推回去,忙得脚不沾地。
沈青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症状都差不多,发热、呕吐、腹泻,有几个孩子还带着咳嗽,嗓子红得厉害。老人也有几个,症状轻些,但人也是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那些人也都看到沈青梧了。
一个生面孔,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穿得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村里人。
这要是平常,高低得有人问一句“这是谁家的姑娘”“陆大夫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可现在,一个个都着急看病,男人抱着孩子往前挤,女人扶着老人拿手绢擦汗,谁也顾不上打听。
最多有几个人多看了她两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屋里诊桌。
排队的人倒也不是不信任陆远舟。
陆大夫在这儿看了几年病了,村里谁没找他瞧过?
但今天这架势吧,来的人太多,一个接一个地病,老人孩子都有,连几个青壮年都蔫了。
人一多,心里就没底。
墙根底下蹲着个中年汉子,怀里搂着个六七岁的闺女,闺女靠在他肩膀上,脸烧得红扑扑的。
他旁边蹲着他媳妇,手里攥着条手绢,一个劲儿地给孩子擦额头。
“当家的,要不咱去县里的医院?”媳妇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县里?”汉子皱了皱眉,“县里的大夫还不如陆大夫呢,上回娘那个病,县里大夫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回来陆大夫几针就扎好了。”
“可这人也太多了,得等到啥时候?”
“等着呗。”汉子往屋里看了一眼,“陆大夫就一个人,总不能让他长出三头六臂来。再说了,咱们这病,去县里时间长,也是开药,那药还不一定有陆大夫这儿全。”
媳妇没再说话,把手绢翻了个面,接着给孩子擦拭。
旁边蹲着的一个老太太听见,也插了一句嘴:“是啊,去啥县里。陆大夫在这儿,咱们心里有底。就是不知道今儿咋回事,一下子这么多人。”
“听说是好几个村都有人病了。”
“好几个村?”老太太皱了皱眉,往屋里看了一眼,“那陆大夫一个人,得看到啥时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