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石门隔绝外界声响,囚邪密室里只剩两人一尸,地底镇煞基石散出丝丝冷意,裹着尸身外浮动的淡红血雾,闷得人呼吸滞涩。
“烧!”
秦正刚牙关死死咬紧,御使往生印继续悬浮于尸体上空,不敢有半点松懈。
秦河再不藏私,莲火自掌心腾起,无风自飘,慢悠悠缠上悬浮的躯体。
火焰刚贴上血色长毛,一阵细碎刺耳的嘶鸣立刻炸开,红雾剧烈翻涌收缩,尸身微微震颤,像是受了灼痛。
秦河指尖一翻,七枚三寸长短的摄魄针,钉身熔铸阳纹,泛着冷白微光。
他脚步踏碎密室凝滞的气流,近身的瞬间,尸身周遭飘来一股拉扯神魂的滞闷感,无形阻力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他出手的力道。
每往前一寸,都要耗去几分元力,皮肉像是泡在粘稠冰冷的浆水里,沉重难行。
秦河沉住心神,腕骨翻转,第一枚摄魄钉对准尸身眉心直直刺去。
血色长毛疯狂缠绕钉身,层层裹紧,想要卸去钉尖锐气,他催动一丝真魔本源灌入钉体,才硬生生破开阻拦,稳稳扎入眉心深处。
第二枚钉心口,第三枚钉丹田,余下四枚分钉四肢关节。
没等喘息,他手印飞快翻飞,成叠镇尸符箓接连飞出。
青黑、朱红、素白各色符纸在空中自行舒展,或是贴在尸身脊背,或是绕四肢环成圈,数十道印纹自他指尖弹出,落在符纸之间串联勾连。
密密麻麻的符印层层叠叠铺满整具躯体,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锁邪阵网,淡淡的正气微光顺着纹路流转,一点点压制四处窜动的红雾。
尸身震颤幅度陡然减弱,周身躁动的血色长毛蔫软下来,那股缠人的滞闷感淡去大半。
秦正刚肩头一松,胸腔积压的郁气缓缓吐出,紧绷的脊背微微弯下。
可他掌心往生印的红光只弱了三分,依旧稳稳悬在尸身头顶,七成镇压之力分毫未撤。
他清楚,这般短暂安稳只是表象,这具诡尸的根骨凶性,远未被彻底压住。
果不其然,安静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尸身浑身长毛猛地根根炸立,原本收敛的红雾轰然炸开,整间密室的空气骤然沉坠。
一股无从描摹的厚重力道凭空落下,不是自上而下的重压,而是填满周遭每一寸空间,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内挤压。
秦河浑身一僵,像是整个人被埋进万丈岩层,肩背、腰腹、四肢每一处皮肉都被狠狠箍住。
骨骼接连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筋肉被压得向内蜷缩,金身圣体自发运转,体表浮起一层淡金光晕抵御,可那股沉坠之力还在不停加码,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褶皱。
齿根发酸,秦河死死咬住牙关,舌尖抵紧上颚,才没让痛哼溢出喉咙。
身侧秦正刚根本撑不住,脏腑受巨力冲撞,喉头一甜,一口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地面。
他握印的手臂剧烈发抖,掌心赤色光幕剧烈晃动,往生印险些脱手飞出去,镇压之力瞬间松动一截。
密室地面的青石砖开始裂开细密纹路,地底镇煞基石传出沉闷震颤,整间囚邪密室都在微微摇晃。
再拖片刻,两人会被这无形重压碾成一摊肉泥。
千钧一发,秦河右手并指如剑,精纯浑厚的阳火之力,一股脑灌入那枚仿制往生印。
嗡~!
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长鸣自玉印炸开,赤红光芒骤然暴涨数倍,化作一轮圆满圆光悬在半空,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与之前浅薄的镇压光膜不同,这一次印光漫散开来,照彻密室每一处角落,淡红血雾碰到光边,瞬间消融无踪。
秦河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生出莫大震撼。
往生印,印生过往。
无数细碎光影在光轮之中缓缓流转,清晰铺开这具诡尸生前的过往。
模糊,却连续不断。
少年修士孤身跋涉荒寂归墟防线,手持残剑独自清理魔染残躯;
中年戍边,同袍接连陨于夹层魔灾,只剩他一人死守偏僻哨卡;
魔灾骤起,夹层逆道气息浸透他神魂,明知会沦为不人不鬼的诡尸,依旧用尽最后力气封死哨卡阵门;
直至身死,神魂未散,被逆道气息长久滋养,化作今日这具能引动无边重压的摄魂尸。
光影流转无声,没有声响,没有悲喜,却比皮影戏多了一层直面生死的厚重,像是亲身踏过那人孤寂漫长的戍边岁月。
这是秦河第一次从皮影戏之外,看到有关于亡者的过往。
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又似乎大相径庭。
短短几息,光轮之中的过往虚影缓缓消散,笼罩二人的无边重压如同退潮洪水,一瞬尽数撤去。
骨骼肌肉的胀痛慢慢消散,秦河长长喘出一口浊气。
秦正刚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惨白脸上终于恢复一丝血色,攥着往生印的手无力垂落,玉印红光黯淡大半,显然方才全力爆发耗尽了留存的灵力。
再看密室中央的诡尸,七枚摄魄钉牢牢锁死神魂,周身符阵微光稳固,往生印残余红光轻轻覆住躯体,它彻底失了挣扎的力气,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血色长毛软趴趴贴在体表,再无半分凶戾。
秦河抬手引动莲火,浅金火焰层层叠叠席卷而上,完完整整裹住整具尸身。
温和却无孔不入的火意顺着符印缝隙渗入躯体,一点点剥离渗透骨肉的逆道浊气,淡红血雾遇火即消,丝丝缕缕化作无害白烟,顺着密室顶端的排风纹路散入地底镇煞基石。
火焰静静灼烧,没有爆裂轰鸣,只有细微的滋滋轻响在密闭石室里回荡。
秦正刚撑着地面慢慢起身,靠在冰冷石壁上,望着被莲火包裹的诡尸,低声长叹,“今日若不是你能驱使往生印,我就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