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烧煤球呛人的味儿。
刘大中带着棒梗、钟跃民、袁军、郑桐、李健、赵高无所事事地站在街头,几个人缩着脖子,手揣在兜里,想方设法寻开心。
刘大中是他们这群人的头儿,黄呢子军帽歪戴着,扶着自行车车把,一条腿翘在横梁上,另一条腿撑着地面,脸上挂着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桀骜不驯。
那是革命二代特有的自信和骄横,从小在军区大院耳濡目染出来的,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我爸是将军”的底气。
旁边是袁军、郑桐和钟跃民,三个同样是大院子弟,穿着差不多的国防绿,帽檐压得低低的,嘴里叼着草棍,眼睛四处踅摸。棒梗就显得寒酸些,只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在这个小团体里泾渭分明——大院子弟和工人子弟之间的那道沟,即使刘大中不介意,别人心里也端着。
但正因为刘大中的关系,棒梗俨然成了大中的跟班,跟在后头跑腿打杂,比谁都积极。
后面是李云龙的长子李健,赵刚家的老二赵高,俩小子比刘大中小几岁,但也学会了那副二流子的模样,歪戴着帽子,走路晃晃悠悠的,见人先翻白眼。
袁军用手捅了捅刘大中,坏笑着朝对面努了努嘴:“大中,这回可看你的了。”
刘大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商店门口走出来两个姑娘,扎着辫子,穿着蓝布棉袄,正说着话往外走。
他笑着摇摇头:“你丫的别招我犯错误啊,我他妈是有女人的人。”
钟跃民在旁边挖苦他:“哦,搞了半天,咱们的大中是个妻管严啊?周晓白又不在,你怕什么?”
同伴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起哄,推推搡搡的,把刘大中往前架。
他被众人拱得下不来台,只好把自行车支好,扶了扶黄呢子军帽,整了整领口,然后晃悠悠地朝对面街道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带起一阵风。
那两个姑娘正站在商店门口说话,一个拿着刚买的酱油瓶,一个攥着两块肥皂,刘大中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揉了揉鼻子,笑嘻嘻地开了口:“哎哟,这不是表妹么?怎么在这碰上了?咱俩几年没见了吧?我大姨他们还好不?”
俩姑娘都愣住了,没好气地看着他,其中一个眉头皱起来:“看清楚,谁是你表妹?”
刘大中面不改色,一脸真诚地看着她:“表妹,不认识我了吗?你仔细看看,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几年时间,你就不认得我了?”
他的表情太真诚了,语气太笃定了,姑娘被唬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看着也不难看,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穿得也挺体面,也许真是认错人了?
她缓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表妹,我也没有表哥。”
刘大中碍于面子,执拗地又说了一句:“别跟哥哥开玩笑,你就是我的表妹王红。”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表妹。”姑娘的声音大了些,脸也红了,攥着酱油瓶的手指紧了紧,往后退了半步。旁边那个拿肥皂的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两个人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一伙青年正骑着自行车经过这里。七八个人,穿着打扮跟刘大中他们差不多,但明显不是一个圈子的。为首的叫张海洋,以前在大院的时候跟刘大中在一起读过书,个子和刘大中差不多高,戴着一顶羊剪绒皮帽,穿着一身国防绿,脸上同样是满脸的骄横和嚣张。他爸以前是公安系统的,这段时间因为某些问题被隔离审查了,他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张海洋的同伴穿得很杂,解放军不同时期的衣服都有,有的穿着五五式军装,有的穿着六五式干部服,一看就是大院子弟。
张海洋对刘大中早就不爽了,小时候他不过是扯了一下周晓白的头发,就被这小子堵在校门口一顿捶。
刘大中打架那叫一个利索,拳脚又快又狠,没五六个小伙伴压根没法近身。
这会眼瞅着刘大中落单,还背着周晓白在外头瞎搞,张海洋觉得机会来了。
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从后座上跳下来,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碾灭,脸一横,指着刘大中:“孙子,活腻歪了吧?”
他身后那几个同伴也纷纷下了车,围拢过来,把刘大中堵在中间。
有人认出了刘大中,凑到张海洋耳边小声说:“海洋,走走走,是刘大中,要不还是算了吧?”
张海洋一把推开他:“怕个屁!他一个人,咱们七个,压也压死他。”他朝其中一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你去摇人,多叫几个来。”那人应了一声,跳上自行车就跑,车轮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上打滑,歪歪扭扭地拐过街角不见了。
刘大中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张海洋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冷笑一声,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旧疤:“是你啊,张海洋。想茬架?你丫的人带够没?”
话音未落,他藏在袖子里的一根弹簧锁直接甩了出来,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啪”地抽在张海洋那顶羊剪绒皮帽上,紧接着一脚踹在张海洋胸口,力道又准又狠,把人踹得往后退了好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