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郭先生对核工业的贡献是不可替代的，他必须想办法，在那天之前见到郭先生。
他拍了拍司机的座椅：“去西宁曹家堡机场。”
司机应了一声，调转方向。
到了机场门口，刘国清远远就看见了丁伟。
丁伟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袄，站在机场大厅门口，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个等着接人的老农民。
但腰杆还是直的，站在那儿，跟旁边的柱子一比，就能看出来是个当兵的。
他看见刘国清的车开过来，眼睛一亮，迎上来，拍了拍车门：“哎哟，你这刘麻袋，我等你好久咯。”
刘国清下了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你看看你，被西北的风沙吹得，都老成这样了。我要是聂青青，早把你甩了，另找年轻的。”
丁伟被他这话噎得够呛，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他妈就是嘴贱。赵刚那小子本来要来的，被聂主任当场骂了一顿，说他调度有问题，现在还在现场挨训呢。你说说，赵刚浓眉大眼的，做事向来靠谱，怎么这回显得那么笨？”
刘国清笑了：“他那是赶上事儿了，不是笨。行了，别站着了，找个地方坐。”
丁伟领着刘国清往机场旁边的小招待所走。
两个人住了一宿，第二天傍晚，去机场外面的一家小酒馆，打了两斤散酒，又切了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酒馆不大，灯光昏黄，墙角的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窗户正对着机场的跑道，隔着玻璃能看见远处的通道和停机坪。
丁伟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刘国清也干了，辣得他眯了眯眼，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说，”丁伟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条跑道，“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不知道。但总会有头的。”
丁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刘国清的目光一直往窗外瞟。
酒馆窗外，机场的方向，亮着几盏昏黄的灯，跑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地勤车开过去。
他盯着那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去躺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但眼睛还睁着，盯着窗外。
丁伟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不是，你盯什么呢？”
刘国清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总不能说“我在等一架飞机，等一个人，等一个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时刻”。这话说出来，丁伟以为他喝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
丁伟见他这副样子，也不问了，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偶尔夹一块牛肉，嚼得很慢，像是在数嚼了多少下。
半斤酒下去，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机场那边的灯光更亮了，跑道的轮廓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刘国清忽然坐直了身子。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机场门口，车灯在夜雾里晃了一下，熄了。
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里下来，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的姿势很稳，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刘国清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酒杯放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拍了拍丁伟的肩膀：“钱你帮我垫一下。我还有点事。”
他快步出了酒馆，穿过马路，往机场门口走去。
丁伟坐在酒馆里，手里还攥着半杯酒，看着刘国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刘国清走到机场门口的时候，那个人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烟，背对着他，正在点烟。
火苗在他手心里闪了一下，又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这回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风中散得很快。
“郭先生。”
那人转过身来，看见刘国清站在台阶下面，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久别重逢之后的意外：
“刘书记？你怎么在这儿？”
“我这不西南建设遇到了点问题，正好在青海的焦煤厂调研，所以就约着丁伟见面。”
刘国清笑了笑拉着了行色匆匆的郭先生的手，“正好，我这有点非常重要的关于力学方面的事情要跟您请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