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川一家亲嘛，川省那边过来打前站的人早就跟省委行政处的把住房收拾完毕。
电话通了，保密机要线路也接通了，一号院小楼里里外外拾掇得利利索索。
刘国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屋里看了看，点了点头，对杨秀芹说：“你先歇着，我去见几个人。”
杨秀芹也没多问，嗯了一声，转身去归置行李了。
她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刚到地方，肯定有一摊子事等着。
当晚，一号院小楼的会客室里，坐了一圈人。
省委刘书记坐在刘国清左手边，五十出头，本地少数民族干部，说话慢条斯理。
对面是省军区的黄司令，再过去是昆市军区的王司令，还有几位副书记、副省长，拢共十来个人。
人不多，但分量不轻。
刘国清扫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大半他都在西南三线建设的各种会议上打过照面，有的还共过事。
川省和滇省挨着，攀钢的钢材往滇省运，滇省的矿往川省拉，两边早就捆在一起了。
他在西南这十几年，名义上是川省第一书记，但三线建设这一摊子，滇省这边的事他也管了不少。
在座的这些人，哪个没跟他汇报过工作？哪个没在他跟前拍过胸脯？
刘书记先开口，把滇省当前的局面介绍了一遍。
班子情况，经济底子，民族事务，边境形势，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刘国清端着茶杯，偶尔抿一口，多数时候只是听。
他不急着表态，也不急着下结论。
滇省这地方，比他当年离开的时候复杂多了。
当年他跟着四兵团打进来，滇省刚解放，百废待兴。
老旅长坐镇昆市，一手抓剿匪，一手抓建设，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局面稳住。
那时候民族事务就棘手，几十个民族，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诉求。
你硬来不行，软了也不行，得慢慢磨，得找对的人，用对的办法。
现在还是这个理。
刘国清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露。
他看了刘书记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那位负责民族事务的副书记。
那人五十来岁，黑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话不多。
刘书记介绍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欠了欠身，又坐下了。
刘国清朝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位副书记在滇省干了二十多年，从公社书记一路干上来的。
本地民族干部，有威望，说话有人听。
这种人在滇省是宝贝，你得敬着，得用着，但不能全指着他。
滇省的事，得靠本地人，也得靠外来的。
本地人知道门道，外来人敢碰硬的。
两边搭好了，事才能办成。
当年老旅长就是这么干的。
刘国清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压下去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从刘书记脸上移到黄司令脸上。
黄司令正在跟王司令低声说着什么，见他看过来，赶紧坐直了身子。
刘国清笑了笑，没说什么。
座谈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说的都是面上的情况。
刘国清没发表任何决定性的意见，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我刚来，情况还不熟，先看看，多听听同志们的意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座的人都点头。
刘书记松了口气，黄司令也跟着松了口气。
新来的第一书记不急着烧三把火，这是好事。
散会的时候，刘国清跟每个人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
把人送走之后，他站在会客室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茶花，站了好一会儿。
文字秘书姜伟走过来，轻声说：“书记，炊事员、勤务员、住房警卫岗哨，还有机要秘书都到齐了，是不是要见见？”
刘国清想了想，摆了摆手：“这样好了，你让机要秘书进来就行，其他人都让你杨妈妈决定好了。”
姜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说起这个姜伟，是刘国清从石景山带过来的。
赵刚推荐的，在文字这块，连赵刚都觉得行，那差不了多少。
这么多年，多少的报告，基本都是他草拟的。
这人话不多，做事利索，跟小周是一路货色。
没过多久，姜伟领着一位年轻人走进来。
这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站在那儿有点拘谨。
刘国清手里拿着他的档案，看了一眼，笑了：“你叫刘长生啊？好好听的名字哟。”
刘长生抿了抿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紧张。
滇省省委办公厅秘书组那么多人，能被选到第一书记身边做机要秘书，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秘书组干了三年，每天就是抄文件、发通知、整理材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间屋子里。
可偏偏就轮到他了。
接到通知的时候，他正在档案室翻材料，姜伟推门进来，说“长生，你收拾收拾，明天去一号院”。
他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材料差点掉地上。
问了一句“去一号院干什么”，姜伟说“书记缺个机要秘书”。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长生站在那儿，脑子转了好几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腿都有点发软。
他知道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
第一书记的机要秘书，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位置。
可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怕干不好，怕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他张了张嘴，想表个态，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刘国清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留下刘长生的原因很简单——他是滇省本地人，又是少数民族。
这是一种态度。
滇省的事，得靠本地人。
他用一个本地的少数民族干部做机要秘书，就是在告诉全省的干部，他刘国清尊重本地人，信任本地人。
跟裴一泓和周至柔完全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个刘长生，其实就是刘国清曾经一位部下的儿子。
早在川省的时候，他就看到过这个名字。
没办法，在滇省实在太多老战友了。
而且选择秘书，更是选择一种态度。
刘国清合上档案，看着刘长生：“行，就你吧。有什么不懂的，问姜伟，问我，问杨妈妈都行。”
刘长生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终于憋出一句：“谢谢书记，我一定好好干。”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姜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书记人好，但你得跟得上他的节奏。”
刘长生点了点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是知道的，尽管文字秘书不是什么很高的职位，可是能在书记身边那么久，一定有过人之处，这年头的笔杆子，那可不是盖的！
他回到秘书组收拾东西的时候，几个同事都围过来。
有人羡慕，有人恭喜，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了句“长生你运气好”。
刘长生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这不光是运气。
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在秘书组这三年，没出过一次差错，没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
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挑拣，从不抱怨。
这份踏实，才是他被选中的真正原因。
晚上回到宿舍，刘长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父亲曾经说过的话——“跟着对的人，干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