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皇帝求仙问道以来,这是何景第一次候在殿外,却如此期待。
他清楚,徐福根和柴英武先他一步被唤了进去,此刻殿门之内,天子正雷霆之怒。
但老宰相心里跟明镜似的,比起七公主被劫走,昨夜那江山易主的噩梦,恐怕才是今日帝王火气的真正源头。
何景负手立在廊下,心中默默推演着待会儿进去要说的话。
柴家的事做得干净,那与柴霓云私通的戏子已经处理掉了,可谓死无对证。
可柴家柴百密一疏,他们不知道,这戏子有个契兄弟,名为柳玉郎。
此人不但对那戏子与柴霓云暗中幽会的诸多私密细节、信物往来一清二楚,更悍不畏死,一心想为契兄弟报仇。
何景寻到此人后,便定下了一招移花接木之计——让这柳玉郎直接顶了死者的名头,自称便是当初与三王妃私通之人。
此事半真半假,足以叫柴家百口莫辩。
一想到待会儿这把火烧到皇帝面前,即将掀起的风暴,何景竟嘴角上扬,心底更加愉悦了。
他很高兴。
此前在朝堂沉浮半生,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因为天子的盛怒而感到如此畅快。
不过,确实是应该高兴啊。
这一切,全是因为那位大长公主。大长公主的手段,实在超乎凡人想象。
朝堂上那些往日里令人焦头烂额的党同伐异、明枪暗箭,在大长公主这儿仿佛忽然就失去了效用,成了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把戏。
大长公主,有她自己独一无二的破局之法。
殿内,天子咆哮的怒火似乎终于停歇了些许。
殿门开启,李德全快步走了出来,一张老脸却有些惨白:“哎哟,何相,您若是来奏寻常政务,今日可万万不是时候啊!”
何景闻言,立刻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李公公,老夫又何尝想去触陛下的霉头?实在是这桩事干系甚大,老夫不敢不报啊……唉!”
李德全一见他这副神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
今日皇城里究竟是怎么了?倒霉事一桩接一桩,还一个个都追到皇帝寝宫里来了。
待会儿他得赶紧派人去提点一下梅嫔,叫她今儿别往皇帝跟前凑着触霉头。
心里盘算着,李德全不敢耽搁,领着何景往殿内走去。
廊下,徐福根和柴英武低着头退了出来。瞧见当朝首辅,强撑着行礼打招呼。
何景目光落在柴英武身上,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这一笑,落在柴英武眼里,心头的酸楚更甚了几分。
看吧!何相定然也知道他是冤枉的!昨夜他根就没半点责任,可皇帝却痛骂他一顿,还当场革了他的羽林卫统领之职!
他这就要出宫回府,找爹去!
……
此时,殿内,萧崇渊已经起身,依然满脸怒容,消散不掉。
见到何景来,脸上凑出两分耐心:“何相,有什么要紧事,非得一大早来堵朕的门?”
何景一脸难以启齿的模样:“陛下,老臣今日所奏之事,干系甚大,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萧崇渊本就一肚子火,见他还卖关子,脸色愈发难看,但还是挥手喝退了太监宫女,只留了李德全:“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何相有话直说吧。”
何景道:“陛下,老臣近日奉旨推行京畿官仓异地互审新政,查盘之下,发现京郊几处大仓亏空甚巨。老臣顺藤摸瓜,查出此事竟与户部仓场郎中柴慎脱不了干系。”
听完这一长串,萧崇渊眼皮垂了下来,心底十分不耐。
区区一个户部郎中贪墨粮草,也值得何景如此大动干戈?
萧崇渊摆了摆手,语气淡漠:“何相一大早赶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个?”
“陛下容禀……”何景吞吞吐吐,“老臣在追查柴慎贪墨银两的去向时,无意中发现,这柴慎平日里别无所好,唯独酷爱听戏,尤其喜欢捧京城戏班‘沉香园’的场子。”
萧崇渊彻底没了耐心,冷声道:“何景,你到底想说什么?朕一夜未安,没功夫听你在这儿说书!”
扑通一声,何景跪了下去,一张老脸上满是惶恐:“陛下恕罪!老臣……老臣也是偶然听闻,这沉香园里有一位当红戏子,名叫柳玉郎。”
“前些日子,这柳玉郎的老爹在酒肆里喝多了酒,竟在外头吹牛,说自己儿子攀上了贵人,往后便是皇亲国戚,连生下来的孩子……都成了龙子凤孙!”
听到这儿,萧崇渊一时间还没品出味儿来,只觉得荒唐:“生了孩子?这戏子竟是个女子?攀上了哪个不成器的?”
何景颤巍巍道:“回陛下……柳玉郎是个男子。”
“男子?”萧崇渊一愣。
何景把头埋得更低:“老臣起初也以为是市井无赖疯言疯语,可细查之下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三王妃柴氏平日里在府中深居简出,也极爱听戏,近一年来更是频频将沉香园的班子叫进王府里唱堂会。这三王妃与那柳玉郎来往极其密切,甚至给那戏子置办了三进的大宅子……”
听到“三王妃”三个字,萧崇渊脸上的不耐瞬间凝固。
他先是一怔,眼神有些恍然,紧接着,一股羞怒轰然炸开!
“何景!你大胆!”
萧崇渊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暴起,双目圆睁,指着何景怒吼道:“你身为当朝首辅,竟敢听信市井流言,在此白口污蔑皇室王妃?!朕看你是老糊涂了!”
他如何能不怒?!三皇子伤了根本,根本不能人道!三王妃柴霓云生下的那个孩子,分明是他的种!
何景伏在地上,身躯发抖。
“老臣万死不敢污蔑皇家清誉!只是……老臣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实在生怕有人混淆皇室血脉、动摇大盛国本,这才私下派人悄悄请了那柳玉郎过府一叙。几杯烈酒下肚,那戏子借着酒劲竟忍不住吐了真言。”
“他说他自个儿暗地里掐着指头算过日子,三王妃生下的那位小皇孙……十有八九,便是他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