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很轻的水珠,落在任逸的感知边缘。
其实,那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手。
此时此刻,他的实体更像是一团呈流体状漫开的淡色星云,光带在虚无中层层盘旋流动。
根本不存在皮肤、骨骼或是解剖学意义上的五官。
所谓的“伸出手”,不过是他沿用作为人习惯,在意识内部给自己标记出的一个伪坐标。
可那滴雨,偏偏就无比精准地降落在了他“以为是手”的地方。
任逸的感知微微一滞。
他没有向外铺开意识,也没有寻找雨从哪里来。
只是维持着那个意识中的姿势,将感知向下收拢,落在了脚下那颗微微旋转的圆球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片刚被他用“掌心”按过的区域。
那原本高不可攀、遮蔽天幕的神明,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形状。
大片苍白干瘪的鹿角、密密麻麻失焦的眼球,连同庞大的神性躯干,全都被平平整整地熨贴在星体表层。
没有起伏,也没有多少厚度。
任逸盯着它看了两秒。
一种很不合时宜的既视感突然冒了出来。
有点像是……夏天被一拖鞋拍在雪白墙壁上的蟑螂。
连边缘被挤压溃散的粉末,那种让人本能不想多看的感觉都很像。
“……”
任逸意识场内一片默然。
完了。
刚才没觉得,现在越看越恶心。
一种不忍直视的逃避感从他的心中升起。
啪嗒。
第二滴雨落了下来,精准地打在他刚才按下去的那处“指节”感知点上。
那里还残留着一抹洗不掉的、黏稠发亮的痕迹,滑溜又顽固。
任逸试着收缩了一下星云边缘,发现短时间内根本拿它没办法。
残渣依旧附着在那里,像是已经和这片局部表征短暂纠缠在了一起。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小时候手欠,徒手捏爆了一只极其恶心又洗不掉的虫子,正沾着一满手的脏水发呆时,有人突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你身后。
不说话,不骂人,也不出声。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极度心虚。
任逸默默将那一片泛着异光的星云光带向后折叠收拢,试图找点什么掩盖一下。
但没地方藏,周围一片虚无,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于是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祂先闯进我的世界来的。”
任逸绷着意识,小声辩解了一句,“而且……我也没想搞成这样。”
啪嗒。
第三滴雨,直接打在了他认知中的“后颈”位置。
水汽散开,带着一点很熟悉的凉意,顺着他的感知边界缓缓漫过,将那层有些黏糊糊的诡异感觉洗刷得一干二净。
擦得一丝不苟。
任逸不说话了。
他重新把注意力落回脚下,看着脚下那颗球体表面横陈的“蟑螂残渣”。
瑟努诺斯残留下来的躯体还铺在那里。
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处理它了。
乌尔浑的血肉土层在吞噬,新生植物在吸收逸散出来的能量。
原本混乱的规则,也在一点点被世界拆解、重组,转化成能够被自身容纳的东西。
确实在变化。而且任逸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脚下这颗世界的规则正在变得比之前更丰富。
空间不再只是空间,土地也不再只是一层承载物。
死亡后的东西会腐败,腐败之后会留下养分,养分又会重新进入别的生命。
一些原本不存在的联系,正伴随着这场战争留下的残骸,缓慢地生长出来。
就像一颗种子第一次真正把根伸进土里。
只是……太慢了。
任逸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这个世界确实能消化瑟努诺斯,但消化能力和瑟努诺斯留下来的体量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那些残留规则像一块过于庞大的养分,被一点点咬碎、吸收、转化。
如果用个不太恰当的形容,他这个刚刚有点雏形的小世界,现在就像是个“眼睛大肚子小”的贪吃小孩……
好不容易逮着一块顶级的神性大肥肉,硬塞进嘴里,结果直接噎着了。
消化不动。
任逸试着调动了一下世界本源的意志,想强行把这块庞大的残骸给推开或者加速揉碎。
效果有是有,但微乎其微。
再强行往下推,反而可能把刚刚稳定下来的规则结构搅乱。
于是他停了下来。
“坏了……这个好像还真没办法。”任逸看着那片斑斓残骸,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
虚无之中,忽然再次落下一滴水珠。
啪嗒。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任逸微微一顿。
这一次,雨水不再只是落在他自己身上,而是越过了他,如同从虚空的最高处泼洒倾泻而下,直直落向了脚下那颗渺小的星球。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山谷,落在鹿角残骸,落在那些已经被污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土地上。
紧接着,越来越密。
没有积云,没有雷鸣,甚至这颗星球的大气层根本还没有孕育出完整的水汽循环。
可漫天滂沱的雨幕,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虚无中垂落了下去。
……
山谷里。
主教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死死盯着那片绵延至视野尽头、庞大如山脉般的邪神尸骸。
然后,他忽然眨了一下眼。
有什么东西从视线里落了过去。
很细、很轻,像是一根透明的线。
啪嗒。
远处一截覆盖着斑斓异光的庞大鹿角上,溅开了一朵极小极亮的水花。
主教愣了整整半秒:“……下雨了?”
锋也骤然抬头。
苍穹之上明朗如洗,极光未散,甚至连一缕风都没有。
可下一刻,第二滴水砸在碎石上,第三滴水抽在枯枝间。
紧接着,漫天密集如织的雨丝自不知名的浩瀚高处轰然垂落!
就像是有某个高悬于宇宙之外的存在,正端着一盆冰凉纯净的清水,顺手朝着这片狼藉的大地泼了下来。
雨越来越大,山谷里很快响起连绵的沙沙声。
落在碎石上,落在枯死的根须上,落在那具横跨山川的巨大尸骸上。
主教的表情一点点僵住:“这个世界……原来会下雨吗?”
锋沉默了一会儿:“你问我?”
“……”
主教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因为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大到远处地面迅速被打湿,积水顺着碎裂的岩层向低处流淌。
可他们几个人身上……一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