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悟空握着混铁棍的手紧了紧,盯着玄奘不吭声。
石厅里一时又静了下来。
玄奘身后,六耳的耳朵轻轻动了动,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对面不说话的那悟空。
过了两息,那悟空忽然嗤笑一声:“成全他?和尚,你莫不是叫俺先前弄疯了吧!”
“这小猴子的身子是上天给俺的!但就他这副小身板,白送给俺,俺都看不上!”
那悟空指向自己:“俺想要当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俺抓你们是为了让他来,俺都是为了自己,成全他个鸟!”
玄奘身后的六耳忍不住大声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是我哥,才不是你!”
那悟空斜了他一眼,嗤道:“大人的事,小屁孩懂个甚!”
他嘴上骂得凶,却没再往前走,骂罢便退回石桌旁,一屁股坐回石座上,啧道:“怎么磨磨蹭蹭这半天还没找过来。”
玄奘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只微笑道:“施主既然是在等悟空来,横竖他赶来尚需些时辰。”
“施主可否,听贫僧讲个故事?”
那悟空眯起眼看着玄奘:“讲故事?你这会儿不求佛祖保佑,倒有心思给俺讲故事?”
玄奘温和道:“既是闲等,贫僧说段故事也好与施主打发功夫。”
那悟空把混铁棍往腿边一靠,头往石座后头一仰,哼了一声:
“行啊!闲着也是闲着,你便讲来俺听听!”
玄奘转身摸了摸六耳,“小六也听一听罢。”
六耳松开抓着僧衣的手点了点头,仰起脸安静地等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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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微微颔首,也没坐回石榻,就站在原地声音平缓地开口道:
“从前雪山之中,有一只奇鸟,名曰共命。”
“这鸟生着一具身躯,却长了两个脑袋。”
石座上的那悟空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撇了撇嘴道:“这叫奇鸟?双头扁毛畜生,有什么好讲的?”
六耳在玄奘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方才明明是你自己说要听的。”
那悟空闻言直接瞪过去道:“俺乐意!”
玄奘未曾在意二人的打岔,继续缓声道:“此鸟奇便奇在,这两个鸟头虽长在一处,但一者睡而一者醒,二者各有心思,境遇却大不相同。”
“其中一个鸟头醒着时,总能寻到枝头香甜好果,心里也只盼着这具身躯强健安稳。”
“可另一个鸟头醒来时,每回吃进嘴里的,尽是些苦涩难吃的坏果子,从来没有尝过美果滋味。”
石座上那悟空原本晃悠着的那条腿停了下来,哼了一声:
“一个净吃香甜好果,一个净咽苦烂坏果,凭什么?”
玄奘平静看着对面那悟空,道:“那鸟头也是这般想的。”
“一日两日也就罢了,日子久了,它心里便生出了嫉妒之心,暗想:凭什么好果子全叫它吃了,我却连一口都尝不着,只能吃这些烂果子?”
“哪怕那常食美果的鸟头原是为了叫这一具身躯得享安稳,它也半点不领情。”
“有一日,这心生嫉恨的鸟头寻见一枚毒果,便想:‘你既常吃好果子,我却从未尝过,今日我便吃下这毒果,叫咱们谁也别想安稳!’”
“说罢,仰头便将那毒果吞进了肚里。”
讲到这里,玄奘停了下来,望着那悟空轻声问道:
“施主以为,那吞下毒果的鸟头,最后如何了?”
那悟空冷着脸没有接话。
玄奘身后的六耳一直认真听着,听到此处小声道:“定是两个一块儿死了……”
玄奘轻轻点头,叹了一声:“两个脑袋虽各有心思,到底共用一副肚腹、一条性命。”
“毒入腹中,不分彼此。不过片刻,两头哀鸣,同坠树下,一并没了性命。”
“本是一体共命,执意吞毒伤身,自己又如何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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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话音落下。
“呵……”
那悟空忽然低笑起来。
“哈哈哈哈!”
越笑越大声,震得石厅嗡嗡回响!
笑声一收,他猛地从石座上站起身,一把提过混铁棍,盯着玄奘一字一句道:
“好一个一身两头!好一个共命之鸟!”
“和尚,你绕这么大个弯子,是想劝俺认命么?做梦!再说谁与他共命?!”
那悟空往前踏出一步,对着玄奘喝道:“他们死是那扁毛畜生蠢!”
玄奘问道:“蠢在何处?”
那悟空回道:“它蠢在它到死都跟另一个脑袋挤在一具身子上!可俺跟它不一样!俺出来了!”
玄奘静静看着他,道:“出来了,便不算了么?”
那悟空盯着玄奘,咧嘴一笑:“自然不算!俺既然从那身子里出来了,便能再回去,把那身子完完整整夺回来!到时候这世上只有一个孙悟空,那就是俺!”
“和尚,你方才不是算准了俺不会动你么?但俺偏不如你所愿!”
“你死便死了,左一句成全,右一句共命,真当俺不敢要你的命?!”
“算算时辰,他也快到了,看他待会儿见了你的尸体,心里乱是不乱!”
话音未落。
那悟空身形一晃,抡起铁棒朝玄奘当头打来!
玄奘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玄奘身后的六耳却急了,想也不想便从后头蹿了出来,闭上眼张开双臂,挡在玄奘身前!
铁棒缠着黑气砸落!
就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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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声极轻的剑鸣在石厅里响起。
六耳胸口衣襟里忽然亮起一点青光,透出僧衣,迎着当头砸落的混铁棍轻轻一撞!
那悟空眉头一挑,手腕一翻,混铁棍顺势横扫,直砸那点青光!
青光在半空灵巧一折,迎着铁棒接连点出。
叮!叮!铛!
脆响连成一串,半空火星迸溅。
那悟空也不恋战,借力往后一个翻身,稳稳落回石桌旁。
他提着混铁棍,盯住对面那青光,沉声喝道:“什么人?!”
对面,闭着眼睛的的六耳只听见身前叮铛几声响,等了一息也没觉出疼,又听见那悟空的喊声,悄悄睁开一只眼往前看去。
只见那点从他怀里飞出的青光并未散去,就落在他身前的石地上。
青光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正好挡在六耳与那悟空之间。
只见他头戴五智宝冠,手里提着一柄宝剑,那身影似是僧人,也似道人,又像是儒生剑客。
站定之后,那人偏过头,朝身后的六耳看了一眼。
六耳看清这张脸,呆了一瞬,随即欢喜喊道: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