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肖恩被那位名叫玛莎的老妇人“看管”在翼楼的套房里,而另一边,冕卫家族的众人则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各自散去。
元老们心事重重,仆人们则低着头,不敢有丝毫议论,但交换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了各种猜测。
拉克丝感觉到了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从姑姑的马车停下的那一刻起,整个庄园的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先是哥哥盖伦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那背影看着,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然后是姑姑,她虽然还是那副元帅的威严模样,但拉克丝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情绪。
最后是那个从姑姑私人马车上下来的男人。
一个诺克萨斯人。
拉克丝不笨,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族人们的反应,姑姑那苍白的解释,都在告诉她事情远没有“朋友”那么简单。
她最担心的还是盖伦。
想了想,拉克丝跟几位元老告退,提着裙摆,快步朝着盖伦的住处跑去。
盖伦的房间在主宅的另一侧,拉克丝跑到门口,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抬手就敲了敲门。
“哥哥?是我,拉克丝。”
里面没有回应。
“哥哥,你开门啊,到底发生什么了?”拉克丝又敲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急。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盖伦那张涨红的脸出现在门后,他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拉克大丝的手腕,将她拽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又被重重关上。
盖伦还不放心,又探出头,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后,才像做贼一样把头缩了回来,还把门给反锁了。
拉克丝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她揉着被抓得有点疼的手腕,不解地问道。
盖伦没有回答,他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他看着自己的妹妹,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拉克丝,我要跟你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
“什么秘密?”拉克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盖伦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天在银翼城看到的那一幕,用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和信仰崩塌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他说到姑姑穿着湿透的浴袍,说到那个男人赤身裸体地在浴桶里,说到姑姑和那个男人共处一室……
每说一句,盖伦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说完,他看着拉克丝,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叮嘱道:“这件事,你必须守口如瓶,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关系到姑姑的声誉,关系到冕卫家族的荣耀!”
拉克丝站在原地,听完盖伦的叙述,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又眨了眨。
她确实被震惊了。
但震惊的点,好像和盖伦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沉默了片刻,小声地,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恍然大悟地感叹了一句。
“没想到……姑姑竟然喜欢这一款的。”
盖伦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脑子里全是问号。
“……什么?”
这是重点吗?
这难道是重点吗?!
他感觉自己的怒气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然后又被一把火给点燃了。
“重点是姑姑竟然找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盖伦几乎是吼了出来,但又马上压低了声音,变成了气急败坏的耳语,“他才多大!姑姑多大!”
拉克丝却理所当然地歪了歪头。
“这有什么的?”她反问道,“难道只许男人娶比自己小很多的女生,就不允许反过来吗?”
她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我完全理解”的表情。
“我觉得挺好的,我支持姑姑。”
盖伦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扶着额头,来回踱步,试图让自己的妹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可他是诺克萨斯人!”他停下脚步,指着门的方向,“是战争学院的学生!我还跟他交过手!他是我们的敌人!”
“那又怎么了?”拉克丝的逻辑清晰得可怕,“难道两个国家的人就不能恋爱了吗?爱情是不分国界的。”
她看着自己这个钻牛角尖的哥哥,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姑姑实力那么强大,还是帝国的元帅,她想找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又怎么了?诺克萨斯人又怎么了?只要那个人是真心向着姑姑,对姑姑好,不就行了。”
“你……”
盖伦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不行呢?
他的脑子里被灌满了“德玛西亚的荣耀”、“冕卫家族的责任”、“正义与邪恶不两立”……这些信条像铁一样坚硬,但拉克丝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这块铁出现了裂缝。
拉克丝看到盖伦动摇了,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走到盖伦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哥哥,你仔细想想,这些年姑姑为了家族,为了我们,过得有多辛苦。”
拉克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
“她放弃了所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把一切都给了德玛西亚,给了冕卫。她也是个女人啊,她也需要有人陪,有人照顾。”
“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她喜欢的人出现了,我们作为她最亲的家人,难道不应该支持她吗?”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补充道。
“再说了,等姑姑再老几年,就真的没人喜欢了。现在抓住机会,不是很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精准地刺破了盖伦心中那层坚硬的外壳。
他沉默了。
脑海里浮现出姑姑缇亚娜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却强作威严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是姑姑手把手教他握剑。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从战场上带着功勋回来时,姑姑眼中那骄傲又担忧的神情。
他一直将姑姑视为不可动摇的丰碑,是家族的支柱,是德玛西亚的壁垒。他从未想过,这座丰碑也会有感到孤单和寒冷的时候。
拉克丝的话,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
或许……自己真的错怪她了?
他心中的愤怒和羞耻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理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但他还是拉不下脸来。
那张英俊的脸依旧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话也没说。
拉克丝知道,自己的哥哥就是这个脾气。
她拍了拍盖伦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道:“哥哥,你要记住,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以后在姑姑面前,绝对不能再提,更不能拿这件事惹她不开心,听到了吗?”
盖伦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声。
“这就对了。”
拉克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打开了房门。
“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便轻快地离开了,留下盖伦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开始思考人生。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双臂之间。
世界,好像和他认知里的那个,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