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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渔利

    来人是个不起眼的中年汉子,穿一身粗布短褐,扮相只像个赶集的乡下人,但走路的步态却稳而无声,陆安已见过他几次。

    随着对方将一封密信双手奉上,然后退到门外等候。陆安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凑近烛光细细读了起来。

    信是刘效松的亲笔,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字迹不算好看,但条理分明,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陆安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信中写道,清廷湖广官场经历了一场政治上的动荡地震。

    还说了,董学礼已飞马上任,成为新任湖广提督。

    陆安看着“董学礼”这个名字,一时间脑子里似乎有了丝丝缕缕的印象。

    细细思索后这才想起,董学礼似乎是历史上最后彻底剿灭夔东十三家的那个人。

    而郑幕友已被当作明军细作押送去了京城继续审问,受郑幕友案牵连,湖广多名汉人官员被锁拿下狱,轻则革职,重则抄家流放,一时间武昌城里满人扬眉吐气、汉官人人自危。

    在苏克萨哈的主导下,廖贵一已被放了出来,他洗脱了嫌疑,且已官复原职。

    清廷对他的结论是,之前之所以怀疑他,是因为洪承畴清查细作时过于宽泛,许多线索被错误地联系到了他身上。

    而廖贵一在荆州会战中因大意让明军细作破袭,从而错过过江北上的机会,但后续其主动率兵过江袭击明军粮道,以此逼退明军,属于功过相抵,所以仍留原职未动。

    陆安看到这里,心里一块悬了小半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廖贵一官复原职,这颗钉子在清廷的脚底板里扎得又深了一寸。而且经过了这一次“被怀疑又被洗脱”的波折,洪承畴和苏克萨哈再想动他,便更难了。

    他接着往下看,目光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刘效松在信的后半段详细汇报了洪承畴的处境和动向。

    眼下洪承畴仍不断上书保持对郑幕友的袒护以及对廖贵一的怀疑,清廷对此暂无盖棺定论。

    但自从荆州会战失败,以及和苏克萨哈弹劾之后,洪承畴在清廷的地位话语权已经大不如前。

    他虽仍留任五省经略,但京城朝堂里对他的非议越来越多。顺治帝虽然暂时没有动他,但之前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已是不复存在。

    刘效松在信中提到一个关键的动向,洪承畴最近接连上书清廷,表示明军火炮火器极为犀利,清军以传统装备武器难以抵挡,他请求清廷拨款,让他在武昌大力仿造明军火炮。

    但清廷对他的信任已打了折扣,故而没有批准他的全额拨款请求,只拨了一小笔银子,让他“努力督练麾下军队,戴罪立功,不得再辜负朝廷信任”。

    洪承畴没法子,目前正在设法从澳门招募葡萄牙教官,试图以“路台”的方式自己解决造炮和训练炮兵的资金难题。

    陆安读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头。

    洪承畴要仿造野战速射炮,这件事本身并不让他意外。

    荆州会战,中兴炮和破虏雷的威力洪承畴是亲眼见识过的,对方不可能忽略这军工武器代差。

    好在清廷竟然没有给足他经费,这意味着洪承畴就算想仿造,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足够的资源和人力,所以时间是站在重庆这边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洪承畴还向京城上了一道奏疏,这道奏疏的大意,刘效松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了一份抄本得知内容。

    陆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后,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忽然松开了,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言的笑意,不是开怀,而是复杂。

    在造炮请求被清廷敷衍后,洪承畴在后面给清廷奏疏中说,重庆明军势大,火器精良,非十五万大军不可围剿。

    他建议朝廷采取以守为攻的策略,稳守武昌、荆州外围,不要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坐等明逆内部生变,自乱阵脚,再图进取。

    “坐等明逆自乱。”

    陆安把这句话轻声念了一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心里翻涌的思绪比火焰还要跳脱纷乱。

    洪承畴这个人,清廷是太了解了。

    崇祯年间,洪承畴先是三边总督,负责守边关和剿灭李自成起义军,后是明朝的蓟辽总督,节制关宁锦防线,手握大明朝最精锐的边军。

    松锦大战被俘之后,他剃发降清,成为了清廷收服的明廷品级最高的明军统帅。

    他降清所带来的,不是几千降兵降将而已,而是整套明军边军体系、编制、训练、后勤、战术。以及关内各省的军政地理、官员底细、赋税情况,以及对付李自成农民军的全部作战经验。

    清廷在入关之前,野战无敌,但始终苦于不懂得如何治理中原、招抚文官、平定流寇。

    而洪承畴,刚好补齐了清廷最大的那块短板。

    对比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这些降将,这些降将只懂带兵打仗,充其量是高级武夫。

    洪承畴不同,他既能统兵,又能治民,既懂军事,又通政务,还深谙朝堂规则,甚至还能不断瓦解抗清势力之间的勾心斗角,并持续招降抗清势力。

    这种不可替代的能力,让他成了满清入主中原最急需的那种人,是治天下的趁手工具。

    多尔衮用他,顺治也用他,因为不用他,清廷就拿不出一个能同时摆平五省前线军务、招抚残明文武、稳定江南财赋的替代人选。

    可这份信任,现在已经出现了裂痕。

    荆州会战的失败,苏克萨哈的弹劾,郑幕友案的牵连,让洪承畴在清廷高层眼中从“不可替代的能臣”变成了“质疑其能力的老臣”。

    朝廷没有批准他的全额拨款,只给了几个小钱打发他;朝廷把清查细作的权力从他手里夺走,交给了苏克萨哈。

    朝廷没有撤他的职,但也不再给他无条件的支持,这就是裂痕。可裂痕归裂痕,离断裂还差一段距离。

    陆安把信纸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忽然哑然失笑。

    洪承畴这道奏疏,说“非十五万大军不可围剿”,表面上是畏敌,骨子里却是以退为进。

    他在告诉清廷,不是我不会打仗,是敌人太强。你要我打,就得给我兵、粮、饷,若是不给,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以守为攻。

    而“坐等明逆自乱”就更毒了,他说的“自乱”,想必是指孙可望和李定国。

    洪承畴一直在持续渗透策反云贵西营,想必也是得了一些情报,所以他在等西营内讧。

    只要孙李决裂,云贵川的西南抗清阵线就会从内部瓦解,到时候他不用打,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但更让陆安感慨的是,清廷高层大概虽然因为洪承畴持续失败,但他们仍没有撤换他。也是知道放眼整个清廷,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替代洪承畴的位置。

    吴三桂能打,但他是藩王,清廷既要用他也要防他。尚可喜、耿精忠之流,打仗可以,治理不行,战略协调更是不行。

    苏克萨哈够忠心,但让他管错综复杂的六省军政,却是太勉强。

    至于那些满洲亲贵,让他们披甲上马冲阵可以,让他们坐在衙门里跟汉人官员斗智斗勇、招抚流民、恢复生产、策反敌人,那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没有人能替代洪承畴,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陆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了几摇。他望着夜空中那几颗疏星,沉默了很久。

    “十五万大军,以守为攻,坐等自乱。”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洪承畴奏疏中的要点,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意,而是一种棋逢对手时的冷峻。

    “你想让西营自乱,可孙可望乱了之后呢?西营内讧,云贵空虚,你觉得你能坐收渔利,但渔利归谁,还说不定。”

    他将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毛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行字,准备明日让人给刘效松。

    陆安在信中表示,京城的情报网络也是重要。

    其优先级虽没有湖广、云贵高,但也需提前布局、提前部署,方便以后行事。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局他已先赢了一手,湖广的大清扫还没开始就先折了柯永盛和郑幕友,满汉官员互相猜忌,洪承畴被捆住了手脚。

    而重庆这边,玉米和红薯开始充裕新移民的口粮,綦江的铁矿石在炉子里烧着,孙云球的燧发铳和棱形刺锥正在作坊里不断生产着。

    他在蓄力,等到蓄力足够,下一次便可亮出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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